4、太陽通內戰

如果,有人把紅色和藍色的夾克擺在你面前要你選,你會怎麼辦?

又如果,你的選擇關係到你的生命呢?

四周都是刀子和電擊槍武裝起來的憤怒小鬼,每個人都虎視眈眈你的選擇。正確答案可能是紅色,也可能是藍色。小鬼們到底屬於哪個陣營,你絕對無法得知。根據你的選擇,可能會落入地獄,也可能會被小鬼們熱情擁抱和祝福。這是生死攸關的遊戲。

太荒謬了。就算是小鬼自己,也知道這一點。但是,憎恨和暴力的火焰一旦燃燒,就不是誰的說教和教育準則可以撲滅了。

所以,池袋的這個春天,不論是上學途中的小學生,還是巷子香煙攤的老奶奶,整個池袋街頭,沒有一個人敢隨便穿紅色或藍色的衣服。甚至連百貨公司的嬰兒睡衣都只剩紅色跟藍色的賣不出去,有的速食店還因此改變制服的顏色。沒有人會笨到為了追求時髦而冒生命危險。

外地人或遊客不知道規矩,往往成為攻擊的目標。聽說有一對不明情況的鄉下情侶,因為穿了像鬥牛士一樣火紅的防風夾克,結果被瘋狂的G少年拖到巷子里狂揍一頓,導致全身骨折,不但紅色上衣被刀割成長條,這對情侶的衣服還被脫下來點火。真是可憐的戰爭犧牲者。

在池袋,大家叫這次抗爭是CIVIL WAR,隔著太陽通發生的地下戰爭。參戰雙方都是些乳臭未乾的年輕人,年輕人的內戰。太陽通內戰。

你問我那時做什麼去了?

這問題還真尖銳啊。

當街頭內戰進行得正熱火,滿大街警車亂跑的時候……

我,初戀了。

我第一次體會到心靈和肉體雙層激蕩這種從未體會過的神秘滋味。

世界真是到處開滿鮮花啊。

記得那是一個跟夏天一樣酷熱的五月底的傍晚,對我而言意義非凡的一天。我到附近去散步,目的地是最近才發現的池袋秘境——西口的芳林堂和東口的博雅堂。

那個時候,我已經可以讀一點「沒有圖片的文字書」了!想知道的事跟山一樣多,可是沒有一個人可以告訴我。所以只能是自己到書上去找。

這個時候的我已經不是以前那個毛頭小子了,如果換作以前,就算是逛書店,我也只會到漫畫區跟雜誌區而已。連續閱讀數頁的鉛字這檔子事,對我而言就像在游泳池底潛水一樣痛苦。不過最近,這種游泳池裡的潛水遊戲已經被我玩得越來越熟練了,「換氣」的間隔時間也漸漸加長。現在,就算是我這種家裡連本像樣的書都沒有的混混,也可以一口氣讀個數十頁,有時甚至可以上百頁。真是人間的奇蹟。

第一次遇到加奈的那個傍晚,記得我也是拎著書店的塑膠袋。歷史、法律,還有一本或許叫《天使樂園》的黃色小說。雖然我早就忘了那時所看書的內容,但有關加奈的一點一滴卻絲毫也沒有忘記。因為在那之後,我回憶了不下數百次。每一次回憶,都會使我對加奈的印象更加鮮明。她拘線條、她那微帶濕潤的色彩和瞬間冰凍起來的加奈身影。

啊,那就像是水早的宗石一樣。

那天傍晚,像往常一樣終於結束了書店探秘,緩緩地走回我家水果行。整個西一番街都是微暗的,我家那破敗的水果店卻不知為什麼居然看起來特別顯眼。定睛一看,才知道那種光線有些奇怪,因為那根本不是自然光,而是跟洪水一樣的強射燈光。我家又不是那種有彩色照片菜單的水果專賣店,只不過是路邊攤一樣的水果店而已。鎂光燈使得西瓜在強烈光線的照耀下泛著近乎黑色的光芒。

「你在幹什麼?」

我向站在店前面的那個男人問道。

光線是從男人肩上架著的一台攝影機(大得不像話的Sony專業機型)放射出來的。因為反光而看不清男人的臉孔,不過頭髮是長長的黑人卷卷頭。Lee靴型牛仔褲,鞋尖是墊了鐵板的黑色工作靴,灰色混紡長袖圓領運動衫卷到手肘,可以瞧見他結實的手臂。

那傢伙倏地把攝影機轉向我。來了個突如其來的光線攻擊。

「別動,就這樣看著鏡頭。」

我大吃一驚。竟是女人的聲音。

「我倒想問問你是幹什麼的?」

老媽抱著雙手,事不關己地在店裡頭看我們的熱鬧。路上行人也背轉過頭,從我們身旁快速通過。我傻傻地至少盯著鏡頭十秒鐘。

那個女的終於停止拍攝。把她的右眼從視窗上移開,抬起頭來看我。強烈的鹵素燈熄滅,這回我終於看清楚了,的確是一張女人的臉。

臉型瘦削,膚色極白,修剪整齊的半月眉和細長的眼睛。偏中性的臉孔上,只有嘴唇鮮紅欲滴。個頭很高,跟模特兒似的,接近一米八,幾乎跟我一樣高。好大「只」的女人。應該有二十多歲吧?細細看來,竟還有那麼點味道。

「不好意思,忽然把鏡頭對著你。不過,我是有事想拜託你的。」

她以強勢的口吻說完,就從牛仔褲後袋裡掏出一張變得彎彎的名片給我,我不知為何想也沒想地接了過來。在這張還有點溫熱的名片上,寫著「攝影記者 松井加奈」,下頭是一排手機號碼。

「你要拜託我的工作是指什麼?」

「我想把最近發生的池袋少年們的抗爭事件整理成一部紀錄片。有人告訴我,你對這地區的青少年瞭若指掌,是最佳的導遊人選。」

「誰跟你說的?」

「池袋警署吉岡先生。」

真是拿這位大叔沒辦法。我又想起絞殺魔事件時那個衣服上落滿頭屑的傢伙。不過話又說回來,既然是吉岡介紹的,我也得給個面子,畢竟說不定哪天又得麻煩吉岡靜岡嘛。

我說要先跟她談談才能決定,加奈的新聞特性又露了出來。她問我是否可以邊拍邊談。

「好吧。不過,得另換一個地方吧?」

這種大張旗鼓的談話當然不能放在我家店門前嘛。

「噢,那你說太陽通怎麼樣?」

這女人是哪裡少根筋呢?現在誰還敢在那麼危險的地方喋喋不休呢?

「你對池袋的狀況真的一無所知嗎?」

「如果能拍到你站在太陽通前講述這裡的戰亂故事,那絕對是一個精彩鏡頭。」

加奈聽出我話里的拒絕意思,似乎覺得很可惜。可是,為了她所謂的精彩鏡頭被打成豬頭,本人可不敢奉陪。

「安全起見,還是不要隨便闖進戰鬥區。特別是像你這種引人注目的行為,更要先跟雙方首領打個招呼。」

加奈點點頭,又說:

「我知道了,那地點就交給你來決定。不過,你能把剛才說的再講一次嗎?這是很好的素材,我想錄起來。」

這女人真是要命。

加奈彎下身,用骨感的手抓住攝影機把手,再挺起身子。牛仔褲非常合身地綳著。她直接走向停在店前面的摩托車,用繩子把攝影機固定在置物箱裡頭。摩托車是銀色山葉摩托車500,後輪兩邊附有大型鋁製置物箱。加奈回過頭來,把銀色安全帽遞給我,在強勢的加奈面前,我竟莫名的聽話,想也沒想就接了過來。不知為什麼,只要她拿來的東西,我好像無論什麼都會乖乖接過來。

「那去哪裡比較好呢?」

加奈問我。那似笑非笑的表情真令人搞不透。我愣愣地答道:

「West Gate Park,那裡是中立地帶。」

摩托車徑直迎著池袋車站兩口吹來的風賓士,大氣里充滿著五月夕陽的味道。從零星散布出來的深藍,一直到摻雜了黑的橘紅,無限多彩的傍晚天空在商業大樓林立的街頭上方延伸,顯得格外美麗。

每次在角落轉彎,被白天熱氣曬得發燙的柏油就被拉起來,而兩旁灰暗的大樓就如一棟接一棟倒下。真是爽快。

自從高中那次為了好玩去參加飆車族的集會之後,我就再沒坐過摩托車后座了。加奈加油門時總是一轉到底(從這些地方可以看出一個人的性格),從卡車中間呼嘯而過,就像是追逐老鯨魚的勇敢的年輕海豚。

我的手環著加奈的腰——是她自己叫我要抓緊的。

竟是出乎意料的柔軟小蠻腰,這一點也不像她的風格,說老實話,環著她的腰,我竟會產生一種莫名的衝動。雖說我和明日香交往沒滿三個月,但如果這個情景被她看到,那她肯定會嘮叨個沒完沒了。明日香甜甜的笑臉隨著風被我拋諸腦後,我用安全帽頂了頂加奈的後腦勺,剛輕敲兩下。加奈立刻叫道:

「什——么——事?」

「很——舒——服——」

我用大腿緊緊夾住摩托車座墊,兩隻手臂倏地在風中伸展開來。牛仔襯衫的袖子立即鼓滿了風。

我是一隻海鷗。

如果現在跳車的話,或許可以飛騰三十米遠吧?

加奈把摩托車停在西口公園旁的人行道,從另一個置物箱里拿出V8攝影機,最新的數碼機種。我們來到圓形廣場外面的長椅附近。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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