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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活到十六歲時覺得自己已經不是男孩了,可那時社會上開始把男孩女孩的標準往上提,二十五歲以下的都算,於是他又留在了男孩的行列里,等待二十五歲的來臨,到那個時候不知道行情會不會又變。
男孩仍住在戴城,幾十年來,這座城市始終沒有廣場,直到九十年代末,嶄新的市政府大樓落成,那是一片空曠的花崗岩地帶,四周攔起圍牆,正面是一個把守森嚴的滾輪柵欄門,遙遠的大樓在空曠地帶的盡頭,一座方正無誤的建築,看不清什麼細節,只有分布均勻的窗口,黑洞洞的,遠看像碉堡的射擊孔。那片禁止入內的空曠地帶永遠冷清清,既不長草,也沒有半隻鴿子。
在他的整個青少年時代,即使是這樣的廣場也不曾目睹過,成天在逼仄的街巷裡走來走去,人們太熱衷於植樹造林,假如有一大片空地,人們一定會按照某種幾何圖形,種上冬青,圍出一塊草地,留下筆直或弧形的小路供人們行走。於是,很大的一塊空地最終也變成了小巷,而草坪是不允許踐踏的。
小時候,姐姐帶男孩去人民公園玩,那地方陰森森的,有幾個草坪和一個四周堆滿假山的池塘,後面還帶一個簡陋的兒童樂園,沿著公園的圍牆種滿高大的喬木,積年的落葉全在腳底下,踩著覺得軟綿綿的像地毯。這是個奇怪的地方,有人爬樹,有人爬到涼亭頂上,都沒人管,只有在草坪中心豎一塊木牌:禁止入內。其實那也不是什麼草皮,根本就是些長得比較順眼的雜草,到了星期天有很多人跨過冬青樹,在草地上坐著,談戀愛,看書,寫生,什麼都有。公園管理者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所謂法不責眾。過了星期天,禁令起效了。男孩的姐姐曾經被抓到過,由於她口袋裡沒半毛錢,也不打算喊攝影師來解釋問題,於是接受了一種極為特殊的懲罰:他們讓她舉著那塊木牌在草地上站著,站了一個下午。
這種懲罰在男孩看來根本不算什麼,從出生那天起,他就頂著歪頭的名聲,比木牌更可怕的東西。然而姐姐和他不一樣,這是她少女時代最痛心的一次示眾,她活得很成功,不能忍受這種羞辱。到十六歲時,男孩發現姐姐成了一個憤世嫉俗的女人,那年她二十一歲。
那年春天男孩知道自己的姐姐失戀了。得與失都發生在她學校里,看她那樣子,愛情必然轟轟烈烈,然後像一根燒紅的鐵棍戳進涼水,發出呲的一聲慘叫,事情就結束了。那個誰也沒見過的傢伙據說出國去了,他飛機後面的尾氣大概就是鐵棍最後冒出的一縷青煙。
後面幾天姐姐回到了戴城,躺在裡屋一言不發。她上大學的日子,男孩睡裡屋,她回來了男孩和攝影師都得睡到吃飯間。家裡就這麼大地方。如此睡了三天,她出來的時候人胖了一圈,其實是腫的。
等到精神稍微好點了,她說:「他去了紐約。」
男孩說薔薇街上的朱常勇,他去了日本,在什麼地方刷盤子,他的老婆蒯紅英正在和瘸子老炳軋姘頭。
他的意思是,只要出國的,就會有感情問題產生。不過姐姐沒聽懂。「那不是一回事。」她說,「朱常勇是去日本做苦力,那個人是去美國留學。」
「反正能出國都是好的。」男孩說,「你想出國嗎?」
「能有機會出去當然好,想有什麼好想的?」
攝影師坐在一邊憂心忡忡,偶爾扔過來一聲嘆息。姐姐不愛聽這聲音,問他:「你呢?什麼時候和關文梨結婚?」攝影師覺得那根涼了的鐵棍伸到自己眼前,還有點焦糊味,雖不足以燙人但也可以把人攪得一臉髒兮兮。攝影師只能說:「我暫時不會結婚。」姐姐說:「結吧,你都快五十了。我就算不出國也不想回戴城了,大學畢業我要去深圳。」
男孩說:「那我怎麼辦?爸爸怎麼辦?」
「我才不管你們咧,你們喜歡這兒。」
她回到上海以後徹底玩瘋了,跟著同學長途旅行,然後打電話到老鬼子的雜貨店,讓去喊攝影師來接聽,再匯點兒錢給她。不久她到達偉大首都,在那兒拍了一張亂糟糟的照片寄回了薔薇街。她的臉仍然腫著,咧嘴大笑,張牙舞爪,整個人都像是被搶劫過了。攝影師忽然想起,當年她的小姨李紅霞也有過一張照片,北京大北照相館的傑作。不過,相比之下紅霞小姨本人與背景的比例十分恰當,其人也赳赳英姿,不可一世,而顧小妍容貌晦暗,稍嫌模糊,那種傻瓜照相機很容易就把焦點對準到背景的一堆垃圾上去。
一個沒有廣場的城市是可悲的,人都像是在管道里流來流去,稍不注意,就違反了交通規則。男孩活到十六歲時覺得凄惶焦灼,彷彿搖搖欲墜,彷彿走在薄冰上聽到吱吱嘎嘎的碎裂聲。羅佳已經離他而去,方小兵沉默而哀傷,攝影師日日擔心著關文梨的前夫跑過來一拳打瞎他的眼睛,只有顧小妍振翅高飛,但她這次並不打算帶上歪頭弟弟。初三的畢業會考近在眼前,男孩的選擇,要麼考一所馬馬虎虎的高中,要麼乾脆念個中專技校,總不能讓自己十六歲就去上班啊。無論是不是歪頭,十六歲都像個門檻,他得跨進去,萬一不幸絆倒了,爬也得爬進去。事情就是這樣。
他一個人在城裡遊盪,後來發現自己錯怪了戴城,這裡有廣場,在城北的火車站。他很少涉足此地以至於竟忽略了它的存在,當然,它似是而非,基本上只能稱為一個大集市,這樣的廣場並不愜意,甚至可以說是卑微。在這塊佔地十畝的水泥地上,用細麻繩攔起的行走通道,破碎的地面,形形色色的人們拎著旅行袋匆忙趕路。盲流們聚集在走廊下面,鋪開他們的編織袋,坐著,躺著,散發著酸腐的氣味。有四根高達十米的路燈豎在廣場中央,頂部做成飛碟的形狀,三十二個高能射燈在夜裡照得地面一片慘白,底下的人都像是鬼片里出來的。這裡還有花壇和雕塑,花壇仍舊是冬青樹,圍著階梯狀隆起的盆栽植物,一串紅,菊花,貓臉花,視季節而定,國慶節它們還會拼成五角星或者是紅旗的圖案;雕塑則是一座布滿灰塵終年不變的不鏽鋼赤裸人體,在一個禁止進入的花壇深處,足有三米高的健碩男性,夾緊雙腿抬起雙臂,陰部擋著一片不鏽鋼樹葉,不知道是盤古呢還是亞當。
終年綁著紅臂章的老太婆逡巡在廣場的每個角落,她們面容近似,衣著近似,每一張罰款單上都印著「五元」,無論吐痰還是扔垃圾都這個價格,罵人打架不歸她們管。她們意志堅定,絕不放走一個違章分子,同時也坦然面對一切辱罵。這微小的執法權簡直是她們的要塞,攻不破,也休想讓她們投降。男孩曾經看見老太婆追著一個中年婦女,糾纏了半個小時,要到了五塊錢的罰款,然後被這個中年婦女追著罵了半個小時的「老逼」,她毅然決然充耳不聞地走向了下一個吐痰的人。
姐姐說,所有城市的火車站廣場都是這個樣子,有些更糟糕,連不鏽鋼男人都沒有,你必須穿過骯髒的廣場,坐上骯髒的火車,才能去另一個城市,迎接你的仍然是同樣的場景,同樣的老太婆,幾乎沒什麼差別。那根本不是什麼廣場。真正的廣場,儘管人滿為患,仍讓她感到愜意,陽光直直地照在硬地上,沒有任何陰影,你可以往四面八方走,甚至走出很遠很遠時,發現自己仍在廣場之內。
但他忽然愛上了這個地方,在最無聊的夜裡,他騎車來到火車站廣場,四個飛碟正騰空而起,逆光望去,星辰失色。他為什麼會在十六歲那年迷戀於此?大概是因為它的寬闊無度,與城裡景色截然不同的風貌。但那種亂糟糟的場面,混跡在旅客、小販、司機和旅館拉客女之間,並不是很愉快的事情。他很快又會厭倦,看著四個飛碟,吹一會兒風,回家去睡覺。
有一天他在廣場上看到個乞丐,腿爛了,斜倚在飛碟路燈下,傷口流膿,紫脹發黑。照男孩的理解,這條腿是肯定要鋸掉了,但他安然地躺著,面前一個搪瓷碗里放著幾張鈔票。以前的乞丐都不是這樣的,他們只是衣衫襤褸、蓬頭垢面,但絕無一條可怕的爛腿。男孩心想,這到底是爛腿還是道具呢?抱著這樣的懷疑,沒有人敢走過去摸一下。
男孩坐著,他像是廣場的神經,努力為它感知著變化中的一切。世界像一鍋水,煮啊煮啊,看不出有什麼變化,忽然之間就沸騰了。所有的事情都像是突發事件,那四個飛碟上的燈,有一天忽然掉了一個下來。十米高空墜下一個臉盆大的燈正砸在乞丐的爛腿上,他一點也不疼,但簡直害怕死了,警察把他抬上擔架的時候,他一直在大喊:「這是我吃飯的腿!」
無數個盲流越過男孩的身子,走向他們要去的地方。那年春天他站在火車站的宣傳欄前面,看到很多照片,全都是關於火災的,有人把汽油帶上了火車,有人帶油漆,有人居然帶雷管。它們燃燒或爆炸成為了宣傳欄上的照片,燒得焦黑的人體,半焦黑的,或者火功恰到好處的。總之都是燒烤人體。這個宣傳欄告訴他,沒事別坐火車,盲流太多,出了事情想跑掉沒那麼容易,到處都堵著呢。
某一天黃昏,幾個戴城大學的學生來到了廣場上,他們看上去很熱,坐在飛碟路燈下面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