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雨點了。本堂神甫撐開雨傘;佩庫歇一鑽到雨傘底下就公然聲稱,天主教徒在猶太人、穆斯林、新教徒,以及不受宗教束縛的自由思想家當中造成的殉道者比古羅馬人造成的殉道者多。
教士吃驚得大叫起來:
「可是從尼祿 到愷撒,加爾巴 ,一共有十次大迫害!」
「好吧!那麼,對阿爾比教派 的多次大屠殺呢?聖巴托羅繆慘案呢?撤消南特敕令 呢?」
「那無疑是可悲的過激行動,但您總不至於把那些死者同聖艾蒂安 、聖洛朗 、聖奚普里安 、聖波利卡普 ,以及大批的傳教士相提並論吧!」
「對不起!我要提醒您注意,還有希巴提 、布拉格的吉羅姆 、詹·胡斯 、布魯諾 、瓦尼尼 、安訥·迪·布爾 !」
雨越下越大,雨絲灑得很猛,在地上濺起水花,有如白色的紡錘。佩庫歇和熱弗羅依先生身子貼著身子慢慢往前走,神甫說道:
「可怕的酷刑之後,有人把他們扔進了大蒸鍋!」
「天主教宗教裁判所也用酷刑,那些酷刑也曾狠狠地刺激過您。」
「他們把聞名遐邇的女士們送到妓院出醜!」
「您難道認為路易十四的那些潑婦很規矩?」
「請注意,基督教徒沒有做過一件反對國家的事!」
「胡格諾派 信徒同樣沒幹過!」
風追逐雨,在空中把雨驅散。雨點打在樹葉上,雨水在路邊流淌,污泥色的天空同光禿禿的田野融為一體,因為麥子已經收割完了。見不到一間房舍。不過遠處有一個牧人的窩棚。
佩庫歇瘦小的外套已沒有一根線是乾的。雨水沿著他的背脊往下流,流進他的靴子、他的耳朵,儘管阿莫羅帽上有大帽檐,還是流進了他的眼睛。本堂神甫用一隻手撩起道袍的下擺,露出了雙腿,他那三角帽的三個尖頂往他的肩膀上直噴水,活像主教座堂帶小動物像的檐槽噴口。
不得不停住腳了,他們轉身,背朝著暴風雨,面對面,肚子靠肚子站在那裡,四隻手硬撐著左右搖晃的雨傘。
熱弗羅依先生並沒有停止為天主教徒辯護。
「天主教徒像有人折磨聖西梅翁 那樣折磨過新教徒嗎?他們是否曾像別人整聖依納爵 那樣讓兩隻老虎吞掉一個人?」
「您算過沒有,多少人為一點小事被弄得妻離子散,骨肉分離!還有那些可憐的窮人,他們被流放,被趕到冰雪絕壁間!有人把他們堆在監獄裡,剛死過去就當眾侮辱他們。」
長老冷笑一聲:
「對不起,我根本不相信!而我們的殉道者卻可靠得多。聖女布朗丁娜 被渾身脫光放在網裡扔給一頭狂怒的母牛。聖女朱麗葉 被活活打死。有人用斧頭砸碎聖塔拉克、聖普羅布斯、聖安德羅尼克的牙齒,用鐵梳刀撕碎他們的肋骨,用燒紅的鐵釘穿過他們的手,還揭下了他們的頭皮。」
「您誇大其詞!」佩庫歇說,「在那個時期,殉道者正是修辭上誇張描寫的對象。」
「怎麼!修辭?」
「正是!而我,先生,我給您講的都是歷史。在愛爾蘭,天主教徒剖開孕婦的肚子取她們的孩子!」
「從沒有過!」
「還把孕婦扔給公豬!」
「沒那回事!」
「在比利時,天主教徒還把孕婦活埋了。」
「開什麼玩笑!」
「有她們的名字!」
「就算有吧!」教士邊反駁邊惱怒地搖動自己的傘,「也不能叫她們烈土。教會以外不存在烈士。」
「再說一句!如果烈士的價值取決於教義,那麼,烈土怎樣顯示他們行為的優秀之處?」雨漸漸平息下來;直到村裡他們都不再說話。
但走到本堂神甫住宅門前時,神甫說:
「我為您惋惜!真的,我為您惋惜!」
佩庫歇對布瓦爾一口氣講完了他和神甫的爭吵。這次爭吵引起了他反宗教的敵意,一個鐘頭之後,他坐在正燒著荊棘的壁爐前閱讀《梅斯利葉神甫》。其中分量很重的否定之詞又讓他不快;他隨即責備自己也許低估了有些英雄,於是開始翻閱《書目提要》中最著名的殉道者的故事。
當那些人進入古羅馬的圓形劇場時,百姓發出了怎樣的叫喊聲呀!倘若獅子和美洲豹過分溫和,他們就用手勢和聲音刺激猛獸往前走。大家看見那些人渾身是血,但仍微笑著站在那裡,望著天空;為了不顯得悲傷,聖女貝爾蓓蒂 還把披散的頭髮再攏起來。佩庫歇開始思考。窗戶是敞開的,夜很寧靜,滿天星斗閃爍著。當時烈士們的心靈一定經歷過我們想像不出來的東西,一種歡樂,一種神聖的痙攣似的衝動!佩庫歇經過冥思苦想,說他終於理解那些殉道者了,說他自己也會像他們那樣獻身。
「你?」
「當然。」
「別開玩笑!你信神?信不信?」
「我不知道。」
他點燃一根蠟燭;他的眼神隨即不期然停在放床凹室里的帶耶穌像的十字架上:
「多少窮苦的人曾經向他求助!」
沉默片刻之後:
「是有人把他歪曲了!這是羅馬的錯誤:梵蒂岡的政治!」
布瓦爾欣賞教會卻只是欣賞教堂的宏偉壯麗,如果生在中世紀,他真願意當一名紅衣主教。
「我穿上紅道袍一定神采奕奕,你該同意我的看法!」
佩庫歇濕透了的大蓋帽放在炭火前面還沒有干。他拽平帽上的褶皺時,摸到夾層里似乎有什麼東西:一個聖約瑟的紀念章掉在地上。他倆感到局促不安,因為這件事顯得太難以解釋!
德·諾阿爾太太希望知道佩庫歇是否有一種類似變化,類似幸福的感受,她在向他提問時竟流露了真情。有一次,佩庫歇正在玩撞球,她把一枚像章縫在了他的大蓋帽里。
很明顯,她愛他;他們本來就可以結婚:她是寡婦,而他也從不懷疑這份可能給他的生活帶來幸福的愛情。
儘管他比布瓦爾先生顯得更篤信宗教,她還是把他奉獻給了聖約瑟,因為這位神的援助對他皈依宗教更有好處。
誰也不如她了解所有的念珠,不如她清楚念珠怎樣赦罪,聖物有什麼效果,聖水提供什麼樣的運氣。她戴的表上有一條鏈子,這條小鏈接觸過聖彼得的鎖鏈。
她錶鏈上的飾物里有一顆閃閃發光的金珠,那是模仿阿路阿涅大教堂里的一顆珠子製作的,那顆珠子里有一滴上帝的眼淚。她小指頭上的戒指里藏著阿爾斯的本堂神甫的頭髮;因為她常為病人采草藥,她的房間就像聖器室和藥劑師的配藥室。
她的時間都花在寫信、訪問窮人、拆散姘居者和散發「聖心」照片上。一位先生可能給她送來「烈士膏」——一種由復活節蠟和從骨骸墓穴里取來的骨灰混合製成的藥丸或藥片,遇到不治之症時可以使用。她答應給佩庫歇一些。
這樣的唯物主義似乎讓他不快。
晚上,莊園里的一個隨身男僕給佩庫歇送來一背簍小冊子,裡面談的全是大拿破崙說過的一些虔誠的話,一些神甫在各旅店裡說過的風趣話,以及不信教的人遭到暴死的情況。德·諾阿爾太太將那些話背誦得滾瓜爛熟,還能講述數不清的奇蹟。
她講了很多蠢而又蠢的奇蹟,毫無目的的奇蹟,彷彿上帝創造那些奇蹟只為了使大家驚得目瞪口呆。她自己的祖母曾經把十二枚李子干放在五斗櫥里,上面蓋了一塊桌布,一年之後,再打開五斗櫥時,卻發現十三枚李子干在桌布上擺成十字架形狀。
「你們給我解釋解釋!」
她每次講完故事都要說這句話,她確信那些故事時固執得像頭驢。應當承認,那是個挺不錯的女人,而且她還十分詼諧活潑。不過有一次她卻「一反常態」了。布瓦爾對伯茲亞的奇蹟表示懷疑:大革命時期,一個高腳盤裡藏了一些聖餐麵餅,後來那高腳盤竟自動鍍了金。
「也許盤底有少許由潮濕造成的黃顏色?」
「不對!我再一次對你們說:不對!鍍金是因為盤子接觸了聖體。」
她隨即提供了主教們的證詞加以證實。
「那東西像,」大家說,「像個盾牌,就像……佩爾比尼昂教區附近的一個護城聖物。最好問問熱弗羅依先生!」
布瓦爾沉不住氣了,他又看了看路易·埃爾維厄的著作,便帶上佩庫歇去造訪熱弗羅依。
教士快用完晚餐了。雷娜請他們坐下,見主人招呼,便去取來兩隻小酒杯,往杯里盛上「玫瑰紅」。
接著,布瓦爾陳述他來訪的理由。
神甫沒有明確回答。
「就上帝而言,什麼都有可能性,奇蹟乃是宗教的標誌之一。」
「但還有律法。」
「那也無濟於事。奇蹟可以搞亂律法以達到教育和糾正的目的。」
「您怎麼知道奇蹟是否搞亂律法呢?」布瓦爾反駁他,「只要大自然按常規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