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之後,他們成了考古學家;他們的房舍儼如一座博物館。
一根舊木房梁豎在前廳,地質標本堵塞了樓梯,一根粗大的鐵鏈順著走廊躺在地上。
他們拆除了隔斷那兩間不住人的房間的門扇,封死了第二間房通外邊的門,以便這兩間房連成一個套間。
一跨過門檻,你就會撞在一個飼料石槽(一副高盧—羅馬人的石棺)上,一些五金製品隨即闖入你的眼帘。
一把長柄暖床爐掛在對面的牆壁上,下面是兩個壁爐柴架和一個爐膛板,爐膛板上畫的是一位修道士撫愛一個牧羊女。在周圍的一些小金屬板上可以看到蠟燭、鎖、螺栓、螺帽。紅色破瓦片遮住了地面。房中央一張桌子上展覽的是最稀罕的古玩:一頂科地女人戴的無邊軟帽的骨架、兩個粘土製成的骨灰缽、一些勳章、一隻乳白色玻璃瓶。一把絨綉安樂椅的椅背上放了一塊三角形的鏤空花邊。一片鎖子甲裝飾著右邊的隔牆板;下面由一些釘子支撐著一隻橫放的獨一無二的戟。
兩個階梯將人們引到第二個房間,房間里陳列著從巴黎帶來的古書,和他們剛到此地時在一隻大櫥里發現的書。門扉業已拆除,他們管這間房叫圖書館。
原房主庫瓦瑪爾家的系譜樹是門背後惟一的展覽品。對面護壁鑲板上一幅穿路易十五式禮服的夫人的彩粉肖像畫同布瓦爾父親的肖像相對稱。大鏡子的鏡框上有一頂黑色闊邊氈帽作裝飾,還有一隻大得出奇的木底皮面套鞋,套鞋裡填滿了樹葉,那是某個鳥窩的殘骸。
兩隻椰子(自佩庫歇青年時代便屬於他)放在壁爐上一隻琺琅質桶的兩邊,一個農人的小雕塑跨坐在桶上。旁邊的一隻草籃里放了一個從鴨嘴吐出的十生丁錢幣。
一個有貝殼鑲嵌並飾以長毛絨的五斗櫥安安穩穩立在圖書館前邊,櫥櫃頂上放了一隻貓,貓嘴裡含了一隻小鼠,那是聖阿里爾的化石;還放了一個也有貝殼鑲嵌的針線匣,匣上有一個長頸大肚玻璃燒酒瓶,裡面放了一個麝香味的大黃梨。
然而最為成功的是窗洞里那尊聖彼得雕像!他那戴手套的右手緊握著蘋果綠的天堂鑰匙。他身穿一件有百合花圖案的天藍色祭披,頭上戴的純黃色三重冕尖得像寶塔。他的兩頰塗了脂粉,眼睛又大又圓,嘴大張著,歪鼻子往上翹。雕像上面懸吊了一個舊地毯做的華蓋,華蓋上看得出兩個愛神呆在一圈玫瑰花里;雕像腳下立著一個圓柱般的奶油罐,在罐子的巧克力底色上寫著這些白色的字:「一八一七年十月三日諾榮,當S.A.R.德·昂古萊姆 大人之面製作。」
佩庫歇從床上就可以縱覽展覽品的全貌,他有時甚至去布瓦爾的寢室:那裡可以看得更遠。
在那片鎖子甲對面留了一個空處,那是文藝復興時期的大立櫃的陳列處。
大立櫃還沒有完工,高爾居正在麵包房做修復工作,刨鑲板,調整部位,拆卸。
他在上午十一點吃午飯,隨即與梅麗聊天,往往一整天再也見不到他的蹤影。
為了得到舊傢具一類的殘片,布瓦爾和佩庫歇走鄉串戶。他們帶回的東西並不如人意,但他們見到了一大批希奇古怪的物件。他們因此對小擺設產生了興趣,後來又愛上了中世紀。
他們首先參觀一批教堂,隨後欣賞倒映在聖水缸里聖水中的高高的殿堂、光彩奪目有如寶石牆飾一般的玻璃製品、小教堂深處的墳墓、以及地下小教堂或埋屍處朦朧的日光;一切,直至牆垣的鮮艷色彩,都使他們快樂得哆嗦,引起他們教徒一般虔誠的激情。
他們不久便能夠區分年代,因而對聖器管理室人員不屑一顧,說:
「噢!這是羅曼風格的半圓形後殿!……那是十二世紀的東西!我們眼下見到的是焰式建築!」
他們想方設法弄明白柱頭上雕刻的圖案象徵著什麼,如馬里尼區有兩個獅身鷹頭鷹翼的怪獸正在啄一棵開花的樹。佩庫歇在費日羅爾環城路盡頭那些大下領唱詩班成員身上看出了嘲諷的意味。至於埃魯鎮一座房舍窗欞上畫的一個淫穢人物熱情洋溢的神態,在布瓦爾看來足以證明我們的祖先愛好粗俗下流的東西。
他們竟到了不能容忍絲毫衰敗跡象的地步。一切皆歸因於衰敗!於是他們為破壞文物的現象而哀嘆,並憤怒申斥一切粉刷。
然而一座紀念性建築的風格並不一定同人們為其設想的年代相吻合。十三世紀的牛圓拱到如今還在普羅旺斯占統治地位;尖拱也許已相當古老,而且有些作者對羅曼風格先於哥特風格的觀點提出了異議。這種缺少可靠性的現象使他們氣惱。
教堂之後,他們開始研究城寨,如東佛爾和懸崖兩地的城寨。他們在城堡門廊下欣賞狼牙閘門;到達最高處之後,他們首先看到的是整個原野,接著是城裡的屋頂、縱橫交錯的街道、廣場上的大車、公共洗衣處的婦女們。城堡的圍牆從上到下走勢陡直,牆根直達護城河的荊棘叢;他們一想到過去有人爬牆時身子懸在梯子上便嚇得臉色發白。他們興許會去地道里冒冒險,但布瓦爾的障礙是他的肚子,佩庫歇則害怕毒蛇。
他們希望了解古老的莊園,庫爾西、比利、封特奈、勒瑪米雍、阿爾古日。有時,一座加洛林式的炮樓矗立在建築拐角堆廢料之處的後面。廚房配有石質長凳,令人想到封建時代的珍饈美味。另外一些莊園看上去一副兇相,它們的三重圍牆至今依稀可見,樓梯下是一個個槍眼,長長的一溜炮塔,塔牆的構架十分陡峭。接著來到一間套房,房內有瓦盧瓦朝代的窗戶,雕鏤精美,猶如象牙,陽光透窗而進,照暖了撒在鑲木地板上的油菜子。修道院已作了穀倉。墓碑上的銘文已模糊難認。一道人字牆還聳立在田野當中,自上而下遍布牆面的常春藤在風中瑟瑟抖動。
大量的東西使他們饞涎欲滴,一隻錫罐、一個假寶石的帶扣、大花枝圖案的印度花布。他們缺錢,因而只得忍住。
天賜良機,他們在巴勒羅瓦一家鍍錫店裡找到了一扇哥特式彩畫玻璃窗,玻璃窗相當長大,可以覆蓋安樂椅旁邊那扇窗戶的右面部分,直至第二塊玻璃。沙維尼奧爾的鐘樓在遠處隱約可見,看上去效果極佳。
高爾居利用立櫃的底層製作了一隻祈禱用的跪凳,把它放在彩畫玻璃窗下邊,他這是在迎合那兩位的癖好。這癖好實在太強烈了,他們竟因人們對有些紀念性建築物知之極少而深感遺憾,如塞茲一些主教的別墅。
德·科蒙先生說,在巴耶也許曾經有過一家戲院,他們便去找這家戲院的地點,但毫無收穫。
蒙特雷西村有一片牧場,牧場以曾發現不少勳章而聞名遐邇。他們準備去那裡獲取好收成。門衛卻把他們拒之門外。
他們探索懸崖的一個蓄水池和岡城近郊之間的聯繫,此舉也不比牧場之行更幸運。從那裡引進的鴨群重新出現在沃賽爾,鴨們「呷呷」直叫,該城因而得名 。
他們不惜奔走,不怕犧牲。
加勒隆先生於一八一六年在梅斯尼爾·維爾芒的旅店裡吃一頓午飯花了四個蘇。他們便去那裡吃同樣一頓飯,卻驚訝地確認已時過境遷了。
聖安娜修道院的創辦人情況如何?馬蘭·翁弗魯瓦在十二世紀從國外引進了土豆的新品種,他和征服時期的黑斯廷斯總督翁弗魯瓦之間是否存在親戚關係?如何搞到某個叫迪特左爾寫的詩劇《詭譎的女占卜者》?此劇曾在巴耶上演,如今已是最珍稀的劇本之一了。路易十四統治時期,厄朗柏爾·迪巴提,或迪巴斯提·厄朗柏爾曾寫了一個從未發表的作品,作品充滿關於賽銀鋅白銅的趣事,問題在於如何重新找到那些小故事。迪布瓦·德·拉·彼埃爾夫人回憶錄的手跡如今在何處?聖馬丁教堂的住持教土路易·達斯普雷曾為撰寫沒有出版的萊格勒地方志查閱過這本回憶錄。同樣多的問題,同樣多的稀奇之點需要澄清。
然而,一個微小的跡象往往可以為人們作重大發現鋪平道路。
因此,為了不引人注意,他倆又穿上了長工作服,並裝成流動商販的模樣進入百姓家庭,要求購買他們的廢舊紙品。人們成堆地賣給他們。都是些學校課本、發票、舊報紙,沒有任何足以派用場的東西。
末了,布瓦爾和佩庫歇去找拉爾索內爾。
他正陷在克爾特 問題的研究之中,所以只簡單扼要地回答了他們的問題,同時又向他們提出一些別的問題。
他們是否曾在他們周圍觀察到像有人在蒙塔爾吉見到過的犬類宗教的痕迹?是否注意過聖約翰節煙火、婚姻和民間諺語等等的特殊細節?他甚至請求他們為他收集幾把燧石斧頭,當時人們管這種斧頭叫克爾塔,古克爾特人及高盧人的德落伊教祭司在「他們罪惡的燔祭活動」中曾使用過這種斧頭。
他們通過高爾居得到了十二把燧石斧頭,給拉爾索內爾寄去一小部分,大部分留下充實他們的博物館。
他們帶著愛戀的心情在博物館裡踱來踱去,親自打掃衛生,並向所有的熟人介紹他們的博物館。
一天下午,波爾丹太太和馬雷斯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