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求得化學知識,他們買來瑞尼奧教授的教程,首先學會的是「單質物可能是化合物」。
可以通過非金屬和金屬區分單質物和化合物,但作者說,這種區別並「不是絕對的」。同樣的道理也適用於酸和鹼,「一個物體可以表現為酸性,也可以表現為鹼性,視情況而定」。
他們感到化學符號十分怪異。倍比定律使佩庫歇越學越糊塗。
「我想,一個甲分子既然能和乙分子的許多部分化合,這個甲分子似乎就應該分裂成同樣多的部分;然而,如果它分裂了,它就不再是一個統一體,也不再是原始分子了。總之,我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布瓦爾說。
他們便求助於另一本不那麼難懂的書,是吉拉爾丹的著作。這本書使他們確認十升空氣重一百克,鉛筆里沒有鉛,鑽石不過是碳。
最使他們吃驚的是,泥土作為元素並不存在。
他們明白了如何操縱吹管焊槍,明白了何謂金、銀,如何洗衣被,如何給有柄平底鍋鍍錫。這之後,布瓦爾和佩庫歇便毫無顧忌地投身於有機化學。
在生物身上發現構成礦物的同樣物質,那是怎樣的奇蹟呀!但是一想到他們個人體內像火柴一樣含磷,像雞蛋白一樣含蛋白質,像路燈一樣含氫氣,他們便有一種類似委屈的感覺。
書中論述了顏色和脂肪之後,就輪到發酵了。
發酵引導他們了解酸性物質,而等同規律卻再一次使他們感到困惑。他們竭力用原子理論加以解釋,務求明確,但結果使他們完全迷失了方向。
依布瓦爾之見,要想弄懂這一切,必須擁有儀器。
開支巨大,而他們為此已花費太多。
沃考貝依大夫無疑能指點他們。
他們便在醫生門診的時刻去到他那裡。
「先生們,我在聽你們說話!你們有什麼病?」
佩庫歇回答說他們沒有病,在說明他們的來意之後,他說:
「首先,我們希望了解分子中佔優勢的原子數。」
醫生羞得面紅耳赤,隨即責備他倆想學化學。
「我並不否認化學的重要性,請相信這點!然而,如今人們把化學到處亂塞!它在醫療領域影響極壞。」
他周圍擺放著各種物件的情景更加強了他說話的權威性。
油酸和繃帶散亂地擺在壁爐上。手術箱放在書桌中央,屋角的盆子里滿是探針,貼牆擺了一個去皮人體模型。
佩庫歇為此而恭維醫生。
「研究解剖學想必很了不起,是嗎?」
沃考貝依先生順著他的話發揮開了,他長篇大論地談他昔日解剖人體時如何著迷;布瓦爾便問他,女人的體內和男人的體內有什麼互相關聯的東西。
為了使他滿意,醫生從書架上抽出一本解剖學插圖集。
「把這些書帶回去!你們在家裡閱讀更自在些。」
人體骨骼中領骨突出,雙眼深陷,手長得嚇人,他們為此感到十分驚訝。他們還缺一本解釋性的著作,便又回到沃考貝依先生那裡。他們靠亞歷山大·洛特的教材學會了骨骼的分類。據說,人的脊柱比造物主原想創造的直脊柱強十六倍,這使他們驚異萬分。
「為什麼恰恰十六倍?」
掌骨使布瓦爾愁眉苦臉;佩庫歇雖熱中於顱骨,在蝶骨面前卻失去了勇氣,儘管蝶骨像「土耳其鞍或蝶鞍」。
至於關節,韌帶太多,把它們全遮住了;於是兩人開始向肌肉衝刺。
然而肌肉都附著在骨骼上,找起來很不方便;他們一進入椎骨溝便徹底放棄了解剖學。
於是,佩庫歇說:
「要不我們重操化學,哪怕就為利用實驗室呢?」
布瓦爾表示反對,他說他想起了有人在製作假屍,供熱帶國家使用。
他寫信給巴爾勃魯,巴爾勃魯立即給他提供了有關的資料。一個月付十法郎就可以得到一套歐祖先生製作的假屍。到下一周,懸崖的郵差果然把一個橢圓形的箱子放在他們的籬笆前面。
他們滿心激動,把箱子搬進了麵包房。一敲開木箱上的釘子,於草便垮了下來,絲質包裝紙也滑開了,露出了人體模型。
模型呈磚灰色,沒有頭髮,也沒有皮膚,數不清的藍、紅、白色線條把它弄得花花綠綠。絲毫不像屍體,倒像一個玩具娃娃,模樣很醜,但很乾凈,帶著清漆味。他們揭開胸廓便看到了兩葉肺,活像兩塊海綿,心臟倒像一隻大雞蛋;稍向後側,便看見橫膈膜、雙腎和一整套內臟。
「干吧!」佩庫歇說。
白天晚上都泡在那裡了。
他們模仿梯形解剖實驗室的醫科學生,穿上白大褂;他們正在三支蠟燭的照明下製作一塊塊硬紙板時,忽然聽見有人捶門:「開門!」
是福羅先生,他身後跟著鄉村警察。
原來他們曾樂滋滋地請日爾曼女人看他們的假人,女僕跑到雜貨店老闆家講述了她見到的事,全村的人立即相信這兩位先生在家裡窩藏了一個死人。福羅見大伙兒議論紛紛,只好讓步,前來看個究竟;還有一些好奇的人呆在院子里呢。
他進門時,模型正好側卧在桌上,因為臉上的肌肉取下來了,突出的眼睛便顯得奇形怪狀,的確有些嚇人。
「誰讓您進來的?」佩庫歇問。
福羅囁嚅著說:
「沒事兒,一點沒事兒。」
他在桌上拿起一片零件:
「這是什麼?」
「頰肌。」布瓦爾說。
福羅不言語了,但嘲諷地笑笑,心裡嫉妒他倆竟有這種他個人力所不及的消遣。
兩位解剖學家裝作繼續進行他們的研究。在門口感到厭煩的人們已經擠進了麵包房,大家推來搡去,震動了桌子。
「哦!這太過分了!」佩庫歇嚷道,「讓大家從這裡走開!」
警察把好奇的人趕走了。
「很好!我們這裡不需要誰。」
福羅明白他的暗示,便問他倆是否有權弄來這樣的東西,因為他們並不是醫生。他還準備寫信將此事報告省長。
什麼樣的地區呀!再沒有誰比此地的人更愚蠢,更野蠻,更落後了!他們將自己對比別人,感到格外欣慰;於是野心勃勃,準備為科學忍受痛苦。
大夫也前來看望他們。他否定模型,認為離天然太遠,卻藉機給他們上了一課。
見布瓦爾和佩庫歇十分著迷,沃考貝依先生便根據他倆的願望借給他們好幾部圖書館藏書,同時肯定說他們不會堅持到底。
他們從《醫學詞典》里摘錄分娩、壽命、肥胖症和便秘的特殊病例。他們什麼不知道!如博蒙那位名聲在外的加拿大人,那患貪食症的塔拉爾和比儒,厄爾省那位患水腫病的女人,那二十天上一次廁所的皮埃蒙特人,那因骨化而死的密爾勃瓦人西蒙,還有那位鼻子重三斤的前昂古萊姆市長。
大腦啟發他們進行哲學思考。
他們清晰地辨認出大腦內部雪白髮光的雙層腦隔,和像一顆紅豆似的松果體;但還有大腦腳、腦室、弓、柱、層、結、五花八門的纖維、帕克西奧尼孔和帕克西尼體;總之,一大堆像亂麻一般而又為他們的生命所利用的東西。
有時他們暈頭轉向,在把假屍全部拆卸之後,想使每個零件重新各就各位卻難而又難。
這些活兒相當辛苦,尤其在午餐之後,他們不一會便睡著了。布瓦爾下巴埋下去,肚子挺出來;佩庫歇雙手捧頭,雙肘放在桌上。
沃考貝依先生往往在這當兒結束上午的門診,微微推開他們的房門。
「喂,兩位同行,解剖工作進行得如何?」
「非常順利。」他們答道。
於是,為了找樂子,他提出一些問題難他們,弄得他們啞口無言。
他們對某個器官感到厭煩時,就轉而鼓搗另一個器官。就這樣對心臟、胃、耳和腸鼓搗了又放,放了又鼓搗;因為,儘管他們努力使自己對紙板假人發生興趣,那傢伙仍舊讓他們倒胃口。當他們正在重新釘上假人箱時,終於被大夫當場抓住。
「好哇!我早料到了。」
像他們這樣的年紀本來就不可能從事這類研究;醫生說這番話時嘴邊的微笑深深刺痛了他們。
有什麼權利判定他們無能?難道科學歸這位先生所獨有?彷彿他本人是什麼高級人士似的!
這一來,為接受挑戰,他倆竟步行到巴耶去買書。
他們缺的是生理學,一個舊書商給他們提供了當年小有名氣的里什朗和阿德隆的論文。
所有關於年齡、性別和氣質的陳詞濫調於他們都似乎再重要不過;他們很高興知道牙垢里存在三種微小動物,味覺位於舌頭,飢餓感來自胃部。
他們想更準確地把握各個器官的功能,因而為沒有像蒙泰格爾、戈斯先生和貝拉爾的兄弟那樣具有反芻能力而深感遺憾。於是,他們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