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時任純子接近我是有她的道理的。那還是我後來聽純子的姐姐親口告訴我,我才知道的。因為她說過「我們班裡有個特別嚴肅、認真的討厭男孩兒,我一定要去誘惑他試試。」
蘭子告訴我純子當時是這樣說的。現在想起來,這句話的確就是純子的調調。但在當時,我根本就沒有注意到她有這種企圖。
作為一個剛滿十七歲、平凡無長的高中二年級學生,我當時沒發覺那是純子作怪、作弄人也很正常。而且就算最初的起因確實如此也無關緊要,因為在我們交往過程中,純子和我的關係已經不再是簡單的惡作劇性質了。
純子給我那封信的時候,恰恰就在我年滿十七歲的那一年秋天。事情過去二十年了,我還能記得如此清楚是因為那件事情就發生在我生日的前一天。
雖然提前了一天,但祝你生日快樂!明天就是你的生日了,我想向你表示祝賀。下午6點,請來米萊特。
純子
我是在下午第一節上國語課的時候發現這封信的。它就夾在我的國語教科書里。
信紙是帶紅色橫線的稿紙,稿紙正中間印有時任蘭子的名字。純子告訴我說那是她姐姐的名字已是在一個月之後了。
剛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有些摸不清這封信的真正含義。而且就連落款處的「純子」,我都不清楚到底是誰。重新又讀了一遍,這才想起來明天是10月24日,是我的生日。而在中午休息的時候,時任純子曾過來借我的課本說她想看看我的國語教科書。
我這才理解了信中所寫的內容,趕緊慌慌張張地朝斜前方時任純子的座位看去,卻發現和我隔了兩排的純子的座位是空的。我趁老師不注意的時候環視了一下整個教室也沒有發現純子的身影。純子肯定是在午休當中回家了。純子經常請假。她的臉色總是白皙得幾乎透明,頭髮發紅。尤其是在冬天裡穿上深藍色校服的時候,即使在皮膚白的孩子較多的北國,她的皮膚的白皙程度也顯得格外突出。「她呀,是癆病。」
純子的好朋友宮川憐子哨悄告訴我說,緊接著她又補充道:「肺癆就是肺結核。」
不管純子是第三節、第四節的時候才來上課,還是不到午休的時間就提前走人,老師們對她都會網開一面。在老師和同學們當中似乎已經形成了某種默契,因為純子既是肺結核病人、又是天才的少女畫家。她這樣做被認為是無可指責。
因為收到了純子的那封信,我在上國語課的時候精神遲鈍、坐立不安,老師說的話什麼都沒聽進去。
當時正值我們從舊學制向新學制轉換的時期,從高中二年級開始我們學校變成了男女共校的形式。札幌市原有的三家公立男子高中和兩家女子高中先行合併在一起,然後再按東南西北四個區域平均分配學生人數,重新組合,就近上學。
我家住在札幌市西南方向的山腳下,繼續到由原來的第一高中改名而來的南高中上學。而時任純子則由道(北海道)立札幌女中轉到了就在她們家附近的南高中來了。沒想到上到高中二年級的時候會突然改成男女共校,我們大家都為這一變化而感到有些不知所措。過去只有男生的毫無色彩的校園裡突然轉進來幾乎同等數量的女同學來,這令教室以及上課時的氣氛都突然間有所改觀。一向以體魄強健、剛直不阿為校訓、行為舉止粗野蠻橫的男生們突然間變得乖巧起來,為了給女同學留下好印象,有的說話口吻變溫柔了,有的則較以前更努力地投入到學習當中去了。當然也有的為了故意裝酷,表現出不把女同學放在眼裡的強硬態度。
女同學的情況比較複雜。她們基本上分成了兩大派,其中一派是從道立女子高中轉過來的,另一派則是從市立女子高中轉過來的。一般認為道立女子高中比市立女子高中檔次高一些,因此在她們身上可以看出有些自恃才氣、傲氣十足的勁頭兒。
純子和宮川憐子也屬於從道立女子高中轉過來的那一撥兒。
不過年輕人總是比較容易適應環境。最初的一兩個月當中,男女生之間還都感到不自在、不習慣,但是很快就互相熟悉起來,相互打趣開玩笑、上學放學的路上一起走的情況多起來了,甚至還出現了一塊兒商量作弊的現象。當然也有互相萌生好感的情況。
夏天過後,男女共校這種事情對於我們來說已經變得平淡無奇。即便有人開始議論誰跟誰好,誰喜歡誰之類的話題也已經不覺得特別新鮮了。
儘管如此,對於我而言,從女同學那裡收到信這還是破天荒頭一次。在那之前我放學的時候曾經和住在我家附近的一個叫圓部明子的女同學一起走過兩三次。圓部明子是個圓臉、恬靜的女孩子。在班裡屬於性格內向、成績也不怎麼突出的人。但是她那種默默無聞、老實膽怯的模樣反而吸引了我的注意。
光彩照人與默默無聞,純子和明子正好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我聽說過純子似乎在繪畫方面具有超常的天賦這種說法,但那隻不過是間接的道聽途說。
收到她的信那天傍晚回到家裡,我找出了一個月前的一份晚報。那上面有一篇題目為《十七歲的天才少女畫家》的文章,就是介紹純子的。報道中寫道她十五歲的時候在北海道舉辦的畫展上獲獎,緊接著躋身協會畫展以及女畫家的作品展,而現在著手進行的是準備參加自由美術畫展的大作,可稱之為女流畫家的希望之星。 在文章報道的同時還刊載了一張純子頭戴貝蕾帽、身穿校服站在尚未完成的裸婦像前的照片。
天才藝術家的頭腦中會考慮什麼樣的問題呢?
我時而會帶著這一疑問去看純子,但是卻從來沒有和她態度親切地交談過。
純子不怎麼來學校上課,即便來了也很少說話。偶爾和女同學說幾句話,但也僅限於宮川憐子等屈指可數的幾個人,和其他人則很少搭話。她那麼冷漠,眼神中彷彿在說:他們的話題檔次太低,而她自己早已厭倦了此類孩子氣的話題。
儘管如此,進入暑假之前我還是和她有過兩次單獨交談。
第一次是在夏初時節。當時我擔任班裡的班委委員。放學後,當大家都開始準備回家的時候,我告訴她說我想跟她談談。純子仔細看了我一眼後,點頭答應了。
純子家就在出校門後右手邊上,邊走邊談也不太方便。可是因為值日生已經開始打掃衛生了,教室里也呆不下去。沒辦法我只好請純子一塊兒到連接教學樓和圖書館的走廊盡頭處去談。我擔任著圖書部委員的職務,所以在那裡和純子談話也不會顯得怪異。
「你聽說昨天開班會時討論的事兒了嗎?」
站的距離一近,我便聞到純子胸口那兒散發出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兒,所以故意把視線從她身上轉開一些,開口問道。
「沒聽說。」
「宮川她們什麼都跟你說嗎?」
「沒有……」
走廊里有一道通向校園的門,已經開始凋謝的洋槐的花瓣兒飄進走廊。
「實際上是這麼回事兒。會上提到了關於你的問題。」
「什麼問題?」
純子睜著大眼睛直視著我。
「這有點兒像缺席審判似的,話有點兒不太好說。會上有人提出了這樣的意見,說希望你上學就像個上學的樣兒,不上就不上,乾脆點兒。最好別像現在這樣三天打魚兩天晒網的。」
我一口氣說了這麼一大堆。
「聽宮川她們說你在原來的學校上學的時候也經常請假,但現在轉到這裡來,這裡還有男同學,覺得你不應該再那麼散漫才是。」
「是戶津老師說的嗎?」戶津是我們班的國語老師。「說這話的時候是在班會結束之後,只剩下同學們商量事情的時候,老師並不在場。」
純子面對我站著,眼睛卻望向窗外。
「正上著課的時候你走進來倒也罷了,可上課中間擅自走出教室可就不太好了。」
「為什麼?」
「難道不是嗎?如果換成別人這樣做的話,早挨批評了。不過老師好像對你總是網開一面。有人覺得這種對某一個人特殊照顧的做法實在說不過去。」
「這是你的想法嗎?」
被她一針見血地點中了要害,我感覺連自己的聲音都有點兒走調了。
「總之,大家責成我向你轉告一下,班裡有這樣的意見,希望你能予以考慮。」
「我明白了。你想說的就是這些嗎?」在純子的注視下,我趕緊換了一種說法。「倒也不是要指責你什麼,只是想轉告你大家有這種看法罷了。」
「好吧。以後我請假的時候會正式提出來,然後好好去休息。」
「我們並不是要你別來上學。」
純子說完這句話以後,夾著書和筆記本就從走廊上的那道門走了出去。
另外一次單獨和純子談話是在一次物理考試之後。
當時我們的理科課程允許每年從物理、化學、生物、地理當中任選一門自己喜歡的科目。二年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