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雪融

疼痛一天一天在減弱,有己子知道傷口正在康復之中。昨天與前天不同,今天又與昨天不同,每一天都是全新的感受,每一天都在朝痊癒邁進。

要說到外科,最形象化的形容叫做速戰速決。做手術那會兒是一個難關,但只要你挺過來了,以後的恢複就會很快。不像內科,經常看不出病情是在好轉,還是在惡化。

第四天,母親暫且回家去了。一看到母親嘴裡說不要緊,但卻倦容滿面時,有已子就再電不說任性的話了,來代替母親護理的是一位六十歲左右、性情溫和的老人。據說她已經在這家醫院工作了五年多,是一位經驗豐富的護理。

「夫人,是很幸福啊,有一個像大夫那樣優秀的人做自己的丈夫。大夫在家裡一定也很體貼您吧?」

護理一邊換床單,一邊這麼說道。「看上去像嗎?」

「大夫在醫院裡從沒見過他罵人。」

從旁人看來,敬之也許是一位理想的丈夫。但是,有己子感到不滿的,不是丈夫發不發脾氣,溫柔不溫柔這些表面現象,而是那些潛藏在背後的更深沉的東西。

有己子沒有反駁,只是點了點頭。

表面現象以外的東西,對夫婦以外的第三者無論怎麼解釋,都不會被了解的。事實上,直到結婚為止,有己子都沒有想到敬之和自己之間竟會有如此難以磨合的地方。有秀才的風度,有幾分冷淡,這就是婚前對敬之的感覺。除此之外,就一無所知了。七年光陰的最大收穫,就是明白了一點,兩人骨子裡頭就像水和油一樣互不相容。正是因為結了婚,才了解到了這一點。

「六年前,我丈夫因意外事故而死亡,從那以後,我就開始從事這個工作了。」護理對有己子的羨慕,好像還包含著經濟方面的原因。

護理晚上就回去了,房間里只剩下有己子一個人了。隨著身體的恢複,對久坂的思念之情也開始一點一點蘇醒過來了。對這一刻的到來,有己子已經等得不耐煩了,此時此刻,它迫不及待地張開了翱翔的翅膀。

今天是手術後的第四天,久坂還是沒有來。

久坂是在等待自己的病情進一步好轉嗎?或者是有所顧慮,擔心房間里有人?其實,有己子的身體狀況如何,問問橫屈不就知道了嗎?至於有所顧慮,只要問問護士有沒有客人來病房就可以了。如果有心要來的話,不會來不了的。

難道是在有意迴避我嗎?

突然,這個不安的念頭從有己子的腦海里閃過。也許回到大學附屬醫院,遇見敬之,久坂就決定把過去的事很快忘掉了、他的真心如何姑且不論,也許他這樣做不失為人之常情。

有己子在期待的同時,心裡有時電在想,自己對久坂的期待也許是違背常理的。豈止是違背常理,簡直就是瘋狂。作為一個已經嫁人為妻者,斷斷是不可原諒的。

一時,有已子對自己的罪孽深重感到震驚。也許就像護理所說的那樣,自己已經過於受到了老天的眷顧。而正因為過於受到了老天的眷顧,所以才忽略了丈夫的可貴而任意妄為、想入非非。但是,有已子的這種自我反省並沒有持續多長時間。腦子裡雖然這樣想著,也知道自己與久坂這樣下去是不對的,但在有己子的心靈深處,久坂是在有意迴避我嗎?這個念頭又開始蠢蠢欲動了。

即使是身體受傷了,即使是自己不停地勸誡自己,可還是無法控制住自己的思緒,「他是在有意迴避我嗎?」汶個念頭就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水裡,波紋不斷地擴散,以罕於充塞了整個腦子。她千方百計想壓抑著,可怎麼也壓抑不住心中對久坂的思念。

他,一定在等著自己的病情進一步好轉。

最後想得不耐煩了,有己子就這樣安慰自己。然後終於放心下來,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暫時回家休息的母親,第六天早上再次出現在了病房。兩天時間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變化,可看到母親的臉,有己子就安心了。

「我可以走著去廁所了嗎?」

這天早上,有己子問了問來查病房的橫屈。

「在床上不行嗎?」

橫屈為難地交叉著雙臂。

「不是不可以……」

「如果是到廁所去的話,應該沒什麼問題。可是一站起來,頭會暈,會感到四肢無力,很疲倦,夠您受的喲。」

「也就是說要去的話,也可以去,是吧?」

「我想對傷口沒有什麼影響,不過,去的時候一定要通知辦公室,讓護士陪您去。」

當天下午,有己子掙脫了母親的勸阻,從床上下來了。

剛站起來的那一瞬間,有己子感到了一陣輕微的眩暈。當有己子用手捂住臉的時候,暈眩馬上就停止了。在母親和護士的左右攙扶下,有己子慢慢地挪到走廊上。有己子一邊按住睡衣的前面,一邊走著,上身微微地向右傾斜。一步一步的,緩慢得比幼兒走路還慢。旁人看到這副模樣,總覺得提心弔膽的。

在走廊上,有己子再次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但總算平安無事地回到了病房。在五十米長的走廊上,就這麼來回走了一趟,有己子已筋疲力盡,像是完成了一項艱巨的任務一樣。

「已經不要緊了,可以一個人去廁所了。」

「不要逞強。」

「可是,大夫不是說了嗎,要去可以去了。」

護理聽著母親與女兒的對話,笑了。

「做什麼事都要得寸進尺,真是不聽話的女兒。」

被母親這麼一說,有己子自己也開始納悶,今天,為什麼突然提起要到廁所去呢?自一開始,有己子就討厭在床上用便盆這種東西。正因為以前從沒有生過大病,所以一時難以適應。剛做完手術的時候,因身體虛弱,體力衰竭,迫不得已才用了這個辦法。現在隨著身體的逐漸康復,有己子再也不能忍受下去了。我怎麼就不能去呢!這個時候,有己子恨自己虛弱的身體不爭氣,甚至覺得遺憾。今天突然急著想去,一是再也受不了在床上用便盆的窩囊,二是心裡的要強。如果自己還能走的話,以後就要設法靠自己的力量去。真的不願再在病房裡排尿了,既令人害臊又讓人緊張。

但是,如果說這就是今天硬撐著起來的惟一原因的話,好像還不完全正確。直到現在,有己子才明白過來,其實在自己心靈深處的某個角落裡,一直有一個期待。在走廊上行走,說不定就會碰到久坂的。表面上看是想去廁所,其實真正的動力來自於對久坂的思念。但是,在走廊上來回走了這一趟,並沒有看到久坂。有一個身穿白大褂的醫生擦肩而過,但這個人戴著眼鏡,不是久坂。

硬撐著起來,其中一個目的達到了,而另一個目的卻沒能達到。

傍晚,又有了尿意。

「阿姨,對不起,請拿一下便盆。」有己子在叫護理。

「不去廁所了嗎?」

「還是有一點累。」

「是呀,還是不要勉強自己比較好。」

這次如果想去廁所的話,也能去。但是一想到在走廊上碰到久坂的情景,有己子突然就失去了勇氣。試想一下,自己按住下腹部,向前彎著身子,慢吞吞地走路的樣子被久坂看到了,那實在是太讓人難受了。如果非見不可的話,最好是在病房裡,當自己被柔軟的被子包裹著,正躺在床上休息的時候見到久坂,那就不會有損於自己的形象。病房裡沒有外人,只有自己一個人在假寐,久坂悄悄地進來了。一睜開眼睛,眼前就是久坂,他一言不發,只是輕輕地吻了吻自己的額頭。兩人含情默默地相對而視,一動不動。互相點點頭,只需一個眼神,就能感受到對方的心情,一種心靈的交流。

有己子展開想像的翅膀,在無拘無束中任意翱翔。現在已經是五點過了,已經開始供應晚餐了。護理每天把裝著晚餐的托盤端來後,便開始做回家的準備了。「那,我就告辭了。」

「你辛苦了。」

「我明天八點以前來。」

在門口,她再次輕輕地鞠了一躬,便離開了。

一道晚霞斜斜地橫貫在晚冬的天空,它的邊緣被映成了橙紅色。太陽將落而遲遲不落的天空,給人以寬闊寧靜的舒適,室外已經沒有冬日的嚴寒了。

還有十天就出院了。在這期間,久坂會來嗎?會,他一定會來的。

如果可能,希望他馬上就來。現在一個人也沒有:,想見他,有己子對著逐漸暗淡的天空,默默地許了一個願。第八天就拆線了。傷痕長約十厘米,從右側腹到左部,畫了一條淺淺的弧線,除此之外,在下腹部左邊還有一條約三厘米長的小傷口。據說有石頭的地方,是在從腎臟的前端部到通往輸尿管的出口位置。它究竟是在皮膚下面的哪個部位呢?有己子不知道。因為這裡有傷口,於是憑空想像,可能就在這附近吧。

拆線後,皮膚上形成了,一條呈紅色的刀痕,刀痕上面又有許多縫合留下的痕迹。從上往下按壓腹部,幾乎感覺不到什麼痛了,但左右一拉扯,傷口就像要被撕裂開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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