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個溫暖如春的日子裡,有己子住院了。下午兩點,有己子乘坐表弟朝夫的車子朝醫院駛去。母親和真紀陪伴左右。三個人護送自己去醫院,真是小題大作。雖然看上去有點誇張,但畢竟這是自己第一次住院,心中難免有些不踏實。
醫院是全套護理,所以不需要帶寢具。但僅內衣,睡衣,毛巾,洗臉用具等這些東西就塞了滿滿一大提箱。人院前夜,敬之看到有己子準備帶到醫院去的東西太多,打趣說就像是在搬家一樣,有己子這才不得不減少了許多東西。但有己子始終覺得沒帶夠。敬之每次都說,在醫院:買就行了。可萬一有急需的時候,臨時再去買,怕是來不及了。萬事開頭總是讓人不安,更何況是從未經歷過的事呢。
現在仍是二月末,在連續兩天的陽光照耀下,屋檐下的冰柱,被一層層地削去,儼如一支支細小的蠟燭,尖頭上懸掛著晶瑩剔透的水珠。馬路上黑黑的柏油路顯露了出來。兩旁的積雪在融化,冰水慢慢地流淌著。沖著久違了的陽光,主婦們都走出戶外,站在外面聊著天,一輛滿載舊報紙的大板車從旁邊緩緩駛過。
街道定格在午後明媚的陽光中。
有己子一邊沐浴著陽光,一邊感到很不可思議,為什麼只有自己一個人去醫院?無論是體內有結石,還是開刀動手術,所有這一切都像是個惡意的玩笑。
但是,當有己子來到醫院,剛一看到身著白大褂的醫生,還有那些躺在擔架上的患者們時,這個念頭頃刻間便煙消雲散了。
病房是五樓南棟的506號。單問,雙重門,門前擺放著沙發,在房間裡面有一張床,緊靠著明亮的窗戶。
一個明亮、清潔的房間。
一位中年護士走進房間,遞給有己子一份《入院規則》後,便開始向有己子介紹床頭櫃、配備的櫥櫃等房間里的設施。有己子懷著搬進了新公寓一樣的心情,認真地聽著。
有己子把帶來的東西拿出來,整理好。剛好告一段落的時候,身穿白大褂的敬之進來了。
「怎麼樣,還喜歡吧。」
「非常乾淨!以前就是這個樣子嗎?」母親一邊環視四周,一邊說道。
「以前是二等病房,兩個人一間。最近重新裝修了一下,改成了頭等病房。」
「是嘛,這裡日照也很好,心情真愉快呀!」
透過微微向外開啟的窗戶,一陣微風拂面而來。隨之而來的,還有街道上嘈雜的聲音,就像一個淺淺的旋渦,盤旋著散入耳際。如果關上窗戶,外面的聲音就幾乎都聽到。
明亮的窗戶,乾淨的病房,一切都那麼舒適愜意。但一想到後面還有手術在等著自己,有己子就再也無法靜下心來,悠閑地欣賞房間了。但有己子什麼也不想做,只是一邊聽大家談話,一邊呆坐在床上。
「把衣服換了,怎麼樣?」
「可是……」
「病人還是要像個病人的樣子嘛。」
結石病真的是一種很棘手的病。平時,不痛的時候與常人無異,一樣可以精神抖擻地工作、生活。但一旦痛起來,身體頃刻問便絲毫也動彈不得了。發作時的狀態與不發作時的狀態,完全沒有任何的可比性。現在,有己子什麼異常的感覺都沒有。自己怎麼會是一個病人!有己子百思不得其解。也正因為如此,有己子根本不想到什麼醫院來,還換什麼住院患者穿的專用睡衣,真是可笑!
「我安排橫屈做你的主治醫生。你很熟悉的,還可以吧。」
有己子站在屏風後面,一邊換衣服一邊點了點頭。「當然,我有時也會過來查看一下的。」
當了副教授,就無須直接負責住院患者了。敬之是想把瑣碎的事情一併交給橫屈去處理,自已進行監督指導就行了。
「見過護士長了吧。」
「剛才在辦公室見過了。」
「護士們都知道有己子是我夫人,不必擔心。」
「打起精神來呀!」母親拍了拍有己子的肩膀。有己子沖母親輕輕地一笑,但難掩心中的不安。一個小時後,母親和真紀回去了。真紀被外婆牽著,苦著臉,最後還是依依不捨地在門邊向媽媽揮了揮手。當房間里只留下有己子一個人時,有己子這才切身地體會到,自己是一個正在等待做手術的病人。
從五樓的病房放眼望去,沒有高樓大廈的札幌街道盡收眼底。一度明亮的太陽,終於開始西下了。散落在山麓的人家,已經變成了朦朦朧朧的陰影。整個街道仍被積雪覆蓋著,而且越往郊外走,積雪就越深。站在房間里放眼眺望,發現晚冬一天天逝去,春天的腳步正在悄悄來臨。有人在敲門。
有己子小聲地應答了一聲,便離開窗邊,坐在床上。進來的人是橫屈。
「你好。」
也許是因為上次交談了很久的緣故吧,橫屈一臉和藹可親的笑容。
「諸岡大夫說,我是您的主治醫生。請多關照。」
「哪裡,請你多關照才是。我是一個任性的患者,真的請你多多關照。」
橫屈在床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您是第一次住院嗎?」
「是的。我好害怕,都快要哭出來了。」
「大夫也在,不要擔心啦。」
「我真沒用。」
這究竟是為什麼?與丈夫相比,有己子在橫屈面前更容易說出心裡話。
「由於我是夫人的主治醫生,診療室的同事們對我羨慕又同情。」
「怎麼回事?」
「諸岡大夫把自己的夫人委託給我了,說明諸岡大夫信任我;加上夫人又是一位非常漂亮的女性。」
「哪裡……」
有己子覺得很可笑。什麼美人,一個都二十九歲了有孩子的女人。年輕的時候還可以這麼說,可現在是自信全無。
「大家都期待著在這次的巡房時能看到夫人。」
「不要開玩笑了。那同情你又是怎麼一回事?」
「他們說畢竟您是副教授夫人,與普通患者相比,要操更多的心了。」
「請您不要太介意,如果我有什麼不好的地方,請不要客氣,儘管罵。不要把我與我丈夫牽扯在一起。」
「可是,我做不到。」
「如果受到什麼特殊照顧,我反倒會不安的。」
「不,我指的不是護理等雜七雜八的事情。自己在進行檢查,或處理手術後的病情等醫療方面的問題時,會不會有什麼閃失呢?我擔心的是這個。」
「有個什麼閃失雖然會很麻煩,但還是請你抱著對待普通患者那樣的心態來做。」
「醫生對每一位患者都會盡自己最大的努力,但對一些由教授特別介紹來的患者,或自己熟悉的人等,因為過於緊張導致失敗的案例有很多。」
「好可怕呀。」
「夫人的手術由大夫來做,所以您不用擔心。」橫屈爽朗地笑了。與這個年輕人一交談,有己子很自然地就愉快起來。
「現在,按照醫院的最新規定,住院必須要填寫住院病歷。請讓我簡單地診察一下。」
「在這裡?」
「唉,躺在床上就可以了。」
有己子仰面躺在床上,鬆開了睡衣的紐扣。
橫屈看了看有己子的眼睛,一直看到喉嚨,然後聽診胸部,進而又檢查了一下膝蓋和腳之間的條件反射機能。
難道正如他自己所說的那樣有些緊張嗎?只見橫屈不苟言笑地板著臉在做檢查,並把檢查結果填寫在病歷上。有己子覺得橫屈的側面造形很美。
過了大約十分鐘,檢查結束了。有己子慌忙把睡衣扣好。橫屈站在病床旁邊,還在填寫病歷。
「手術大概什麼時候進行?」
「預定下周星期二。」
有己子看了看剛貼在牆上的日曆。星期二是三月五日。
「想起來了,昨晚我碰到久坂大夫了。」
「啊?……」
「好久不見了,我們在薄野一起喝了酒。」
「他已經來這裡了嗎?」
「好像是前天來的。到醫院來的話,好像還要晚兩三天。」
有己子無話可說,只是木然地望著橫屈的臉。
「見面的時候,我說了夫人要做手術的事。他說『是嗎?請代我向夫人問好』。」
「向夫人問好……」
有己子一邊嘟噥著,一邊對自己要做手術的時候,才跑來研修的久坂怨恨起來。
晚餐是雞蛋拌豆腐、鹽烤竹莢魚、青菜,還有醬湯。這是有己子在醫院的第一餐飯菜,可有己子只稍微動了幾筷子雞蛋拌豆腐和青菜,剩下的一大半都沒吃。
並不是醫院的飯菜特別難吃。預算相對不多的醫院,能有這樣的伙食,已經算是相當不錯了。
有己子之所以沒有食慾,並不是飯菜的原因,而是沒有一個人吃飯的心情。
把吃剩的晚飯送了回去,有己子開始喝起茶來,好了,現在已無事可做了。有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