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紛紛揚揚的色雪中,夜幕降臨了。
或許是站在明亮的陽台上往暗處看的緣故吧,燈光背面的陰影處越發顯得黑暗。黃昏已過,夜幕在飄雪中很快就降臨了。物轉星移,自然界的這種變化在冬天的日子裡是那麼平常的現象,但現在的有己子卻感到那麼不可思議。
趁著夜色,若跑步前行的話,自己馬上就能見到久坂。真令人難以置信,自己竟能與久坂在離得這麼近的地方共度同一個夜晚。這讓有己子一力『面感到很寬慰,另一方面又感到深深的不安。
這天晚上,敬之回家時,時間剛好過了八點。
除了在醫院給病人診斷治療外,敬之還要參加實驗室的會診、閱讀相關文獻等,所以回家的時間是不確定的。八點鐘回家,那是極其平常的。
像往常一樣,敬之先到裡屋換上和服,然後在餐廳里一邊看報紙一邊用晚餐。真紀在看電視,一過九點,她就獨自先上床睡覺去了。
敬之不是一個話多的人。從結婚的第一天起,敬之就談論有關工作的話題。隨著年齡的增長,這種傾向越來越明顯。也許敬之認為,工作上的事對女人和小孩講了也無濟於事。當然,有己子也未必就想聽。
丈夫的話不多,對此有己子不一定就感到不高興。如果丈夫話少的話,這樣即便是在丈夫的面前,有己子也可以放飛自己的思緒。雖然是面對面,但兩人卻沉浸在各自不同的世界裡。這種狀態與其說讓有己子感到悲哀,不如說讓她感到輕鬆愉快。
仔細想來,結婚都七年了。在這七年的時間裡,兩人從來沒有對某個話題進行過深人的討論。當然也沒有進行過什麼激烈的爭論,更談不上吵架。對有己子來說,相夫教子,操持家務,這些事都是天經地義的。有己子聽從命運的安排,身體力行,一路走了過來。接受對方,是因為彼此都已熟悉。兩人之間所有的事情,都按情理去辦,這也不失為家庭和睦之道。因為兩人從來沒有為一些無聊的閑事爭吵過,所以雙方之間的感情既沒有受到不好的影響,也沒有得到進一步的加深。所有的一切都是淡淡的來,淡淡的去,風平浪靜,沒有波瀾。
為什麼會是這樣?是因為兩人的性格不合嗎?還是因為誰的感情勉強了誰?但不管怎麼說,有己子已經習慣了現在這種保持一定的距離、雙方互不侵犯的生活方式了。這並不是因為有著這樣那樣的理由,只不過是在時光的流逝中,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種默契。
前面猶如是萬丈深淵,再跨出一步,事態就會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雙方都將面臨崩潰的邊緣。只有維持現狀,保持現有的平衡,夫妻生活才能夠繼續下去。這大概就是他們的生活哲學吧。
然而,惟有今晚,有己子對敬之的沉默寡吉感到不安起來。當彼此之間什麼問題都沒有發生的時候,即使敬之一聲不吭,有己子也能感到心安理得。但今天卻非同尋常,因為久坂的出現,在有己子內心掀起的波瀾至今仍未平息,陣陣漣漪就像地震之後的餘波,不容你拒絕地向坐在丈夫面前的有己子襲來。
當一方在搖晃的時候,如果另一方也跟著搖晃的話,不平衡的感覺就相互抵消了。即使不會完全消失,但失衡的程度也會相應地有所減弱。但是,當一方搖晃,而另一方卻巋然不動的時候,事情就麻煩了。因為這樣一來,搖晃的一方很容易露出破綻而被識破。
用過晚餐、看完晚報之後,敬之到書房去拿了一本書來。電視開著,但敬之沒怎麼看。
有己子哄真紀睡下之後,回到餐廳。敬之很難得地把書放在膝蓋上看起電視來了。電視里正在播放外國影片,敬之並沒有認真去看,只是獃獃地把目光投向了電視的方向。有己子沏了杯茶,在丈夫斜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從那裡能更清楚地看到電視。直到有己子把茶一小口一小口地全部喝完的時候,敬之開口說話了。「今天,出去了?」
「你怎麼知道……」
有己子把端在胸前的薄薄的宜興陶瓷茶杯,輕輕地放在了餐桌上。
「沒什麼,只是覺得髮型變漂亮了。」說完之後,敬之呷了一口茶。
「匆匆忙忙到百貨商店去看了看窗帘布。」
「是嗎?」
敬之輕輕地點了點頭。有己子正在看電視。畫面是一組與愛無關的、只有一群男人在互相毆打的鏡頭。
「今天看上去很漂亮。」
「我?」
「當然。」
「怎麼會這樣?」
有己子站起來,走到浴室的鏡子前面。敬之好像又把視線移到了電視機上。
有己子仔細看著鏡子中自己的臉,皮膚的確顯得新鮮光亮。再一定神凝視,雖然自己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但臉上的表情卻顯得很生動。
傍晚,與久坂分手後回到家裡,有己子趕忙把臉清洗乾淨,並重新化了妝。有己子想洗掉那個男人留在自己臉上的味道,讓自己恢複到做敬之妻子的狀態。
有己子在家裡的時候,一般不怎麼化妝。通常是搽上化妝水和乳液後,輕輕地撲點粉,再塗上淡淡的口紅,僅此而已。今晚也是這麼簡單地化的妝,但有己子感到今晚的皮膚對化妝品的吸收要比平時好。即便是有己子不說話,言行舉止盡量顯得謹慎、保守,也掩飾不了臉上的肌膚所散發出來的照人光彩。皮膚就像久旱逢甘露,在得到了水分的滋養之後,又恢複了勃勃生機。
為什麼,為什麼會有這麼大的不同?
有己子感到驚異萬分。在做了那件難為情的事情之後,肌膚竟變得如此美麗動人。
呵儘管如此,敬之的感覺也太敏銳了。他好像什麼都沒看到的樣子,但也許他什麼都看到了。有己子現在甚至很害怕回到房間里去了。
幾分鐘後,有己子按了按額頭,整理了一下衣領,再次確認了一下鏡子中的臉色之後,便回到了餐廳。敬之已經把目光從電視上移開,讀起書來。有己子懷著一種如釋重負的心情,給丈夫重新倒了一杯茶。
已是晚上九點半,有己子關掉電視,拿起剛開始編織的毛衣。短暫的不安過去了。太好了,現在沒事了,有己子的思想再次大膽地活躍起來。真是好了傷疤忘了疼,只要找到一點空隙,就大膽地放開自己的思緒,任憑它在無邊:無際的想像中馳騁。
那個人現在正在幹什麼呢?
有己子想起了旅館裡那間只有白色的牆壁、窗戶和床的房間。房間雖然很乾凈、方便,但卻冷冰冰的,沒有親切感。布局倒是顯得很合理,可沒有一點情調。也許久坂已經在這樣的房間里休息了。也許他正走在夜晚的街道上,在一家又一家的酒館裡喝酒。反正在離這裡不到三十分鐘的地方,有久坂的存在。
有己子抬頭看著窗戶。外面起風了嗎?雙層玻璃窗好像在搖晃,厚厚的窗帘擋住了視線。房間里有暖氣,有己子想像不出外面到底有多麼寒冷。
現在久坂在想些什麼呢?
推遲上火車的時間,留下來度過多餘的一晚,久坂這樣做都是為了有己子。雖然最終的結果是久坂佔有了有己子,但只要有己子不去車站,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看上去好像是久坂在積極主動地採取行動,與其這樣想,倒不如說是有己子一手促使了這一切的發生。久坂也許僅僅是在附和自己。
即使那樣,他為什麼又那麼渴望得到自己呢?這一點連有己子都不明白。
如果說是因為有己子自己想要得到久坂的溫情,那就沒什麼想不通的了。況且有己子確實也有這個想法,所有的行為也都能由此而得到合理解釋。但這個理由因顯得過於簡單,反倒不成其為一個理由。
渴望得到自己是事實,但驅使久坂產生渴望的動力是什麼?是什麼點燃了久坂冷淡而又冷靜的激情?哪怕是短暫的一瞬。
因為他喜歡我。
是這個原因該有多好!這是一個讓有己子感到滿足的理由。但是,如果是這樣的話,那自己給他打電話的時候,他在言談中應該稍稍有所表示才對。在向自己求歡之前和事畢之後,久坂連一句表白愛意的話都沒有。
難道僅僅是一種動物的本能、純粹的生理需要嗎?如果是這樣的話,有己子將會感到很難受,久坂並不是沒有自制力、控制不住自己慾望的人。事實上,如果久坂這樣做只是為了滿足一時的慾望的話,大可不必去找一位容易惹出麻煩的他人之妻。
是因為對敬之的恨嗎?這個念頭在腦子裡剛一閃現,有己子便覺得很可能正是這個原因。為了表達對朋友的憎恨而侵犯他的妻子,自己好像讀過描寫此類情節的小說。但是稍微靜下心來仔細一考慮,其實久坂好像也沒有太多的理由憎恨丈夫。大家都是大學時代的同學,雖然沒有太深的同學之情,但也沒有達到互相憎恨的地步。
難道僅僅是因為我去了那裡……
當有己子想到這裡的時候,敬之從正在看的書上把眼睛移開了。
剎那間,有己子的肩膀哆嗦了一下。丈夫只是把眼睛從書上移開了,有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