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漫長的冬日裡,天青趕著叔叔的寶貝騾子去清水鎮拉腳。不是第一年做這個生意,熟門熟道,叔叔已經不擔心騾子會有什麼閃失。叔叔端著一碗薯干酒,一邊喝一邊數給他幾個小錢,看著他怎樣費勁兒地把它們塞進腰裡。金山蒼老了,眼神兒卻依舊精明。放走了天青,宅院會冷落,但是這對他長久而無效的努力可能要好些。他到黃塔李大仙那裡給自己也給女人抓了葯,還沒吃已感到身子里騷擾著旺盛的陽氣,可以放心地收拾那盤熱騰騰的火炕和那個冷冰冰的娘兒們了,白晝也將失去忌諱。他催促天青快快上路。

嬸子擔著水桶送他到村巷裡,不知怎麼就伸手在侄子的棉襖上捏了一把。天青靠著那匹青騾,目光暈暈乎乎地停在女人小巧的嘴巴上,似乎怕它張開而露出細碎的嫩牙。他是想摸她一摸的,這個從未實現過的願望每一次分別都來強烈地襲擊他,他不知該怎麼做。如果她知道幾年裡他怎樣熟透了她的身體,還會給他老母似的關懷么?她又捏了他襖袖子一把,村巷裡沒人,天青的兩條腿哆嗦起來,狠狠地扭著韁繩。

「太薄啦!來年讓你叔叔多花幾個錢,我給你厚扎扎絮一件……這衣裳怕要凍著你哩!」

「我結實,凍一下就凍一下。」

「攬不到活兒早些回來,外頭生人生臉,咋也不如家裡。」

「……記下了。」

「掙了錢多花幾個在吃上,你叔叔他人貪,你帶回一馱子錢來也喜不了他。吃飽了身子要緊……記清了?」

「清了。水泉有冰,嬸子你擔水離待著,看跌了筋骨……我走啦。」

「走吧。遇上惡人長個心眼兒,別讓他瞞哄了。別惦著你叔,家裡有我哩……」

「記下了,我記下了。」

天青眼裡的火苗讓嬸子低了頭。這小火苗見過多次,哪一次也沒有燃起來,像一根太潮的木炭。燒不出旺火,彼此間就永遠看不出各自胸懷裡藏的是什麼東西。他給她的是侄子的憨厚,從她那兒得來嬸子的賢惠,而這些都湊不成他想要的那份熾熱。匆匆上路的天青,心裡裝著的除了凄涼,還是凄涼。青騾子愉快地在前頭走起來,他把鞭子搭在肩上,像是被騾子拖拽著離開了冬天的洪水峪,凍硬的山道也纏綿得似乎沒有盡頭了。

天青給鐵匠鋪馱煤,給糧棧運穀子,也給迎親的外鄉人送喜箱喜被喜衣服。最好的生意是配合新政府的幹部調動,那些山外人騎牲口到偏僻的地方任職,從騾子上爬下來的時候往往塞了太多的錢,使他驚惶而不好意思,好在一五一十還數得清楚。白天拖著兩隻凍腳陪騾子走山道,晚上在大車店的炕上喂虱子,容不得多少奇想,然而那張臉和那條身子卻是每天都要看到,並且反覆揣摩的。冷冽的寒風裡,她的肉身為他開一朵大麗花出來,讓他恍然嗅到春天的甜味兒。

天青在臘月的雪地里忙碌,他的叔叔卻命中注定地陷入了一種瘋狂。是從哪一晚開始的呢?人們最初以為是狼的聲音,越聽越像,再一聽又不是了。太陽出來,有人看見菊豆青了一隻眼,腫得像個生南瓜蛋蛋,去水泉擔水時一走一跛,不是腳壞了便是腿壞了。靜了沒幾夜,狼羔子一樣的慘叫又從金山家的大北屋張揚到村子的上空,人們就不忍心再聽下去了。

婦委會一個娘兒們委員在村巷裡攔住金山,往他鐵青的臉上噴開了唾沫。

「菊豆咋了你啦?你殺她不成!」

「我的娘兒們,要殺要剮隨我!」

「啥社會了?糟辱娘兒們鬥爭你!」

「好歹日不著你……」

「狠的你!揪出來尿泡臊的看看,你還是個人,你鬼金山還算個人?」

老娘兒們嘴快,可趕不上金山舌頭毒。他眯著小眼兒,一嘴黃牙不懷好意地齜開來,絲絲地吐出辣氣。

「美他娘的胎!你男人咋收拾你來?頭髮毛讓漢子扯著滿街拖死狗,是哪個?先把你男人撂躺下再來拾掇我,你聽清了?」

「……你個鬼呀!」

婦委會的娘兒們落荒而逃。村裡的頭面人物也來呵斥他,他佯裝一副哭相,要緊的關節就不軟不硬地甩幾句,多有理的嘴也讓他冷不防給噎住了。他的理由反倒佔了上風。

「你孫子抱上了,扯啥清閑?你家娘兒們褲襠利索,不是我的。妥妥搗鼓你的去!我斷子絕孫不礙你們的事,不中用的娘兒們給了你,看你能咋著?!」

「你揍她能揍一個出來不成?」

「看看吧,揍出個活的,我給她做貓做狗,揍不出活的,圖個樂子!我虧不虧?老子一輩子白活虧不虧!」

「打壞了,村裡有法子治你!」

「崩了我才好!我活夠啦……」

話說到這個地步,金山竟能彈幾滴眼淚下來,別人也就無話,覺得不可妄猜他的心地,無子無後到底是大悲哀,可惡中便有了可憐與可恕了。

臘月將盡時節,楊金山張羅殺豬的家什。好簍子好筐都盛了別的物件,他就想到山牆上吊的那個爛筐,以為裝個豬頭和一團下水是足夠的。他舉著鋤把子將它挑了下來,無意中見了那個洞。他不認為那是個有卑鄙意味和侵略意味的洞穴,一塊牆石歪歪扭扭塞著它,看上去不過是一塊剝落的牆皮罷了。它剝落的部位是那麼奇巧,竟沒有引起他的疑慮,可見人的警覺多麼有限,而人的提心弔膽和戰戰兢兢是多麼沒有必要的。大約是那塊牆石塞得有點兒慌亂有點兒歪斜的緣故,金山不想讓它掉下來,於是多此一舉地跳上廂房的土炕,要把它擺弄得順眼一些。每年都和天青抬著秋糧爬到這個地方,他不曾注意牆角落有什麼缺陷。天青怎樣費盡心機地掩護了它,又如何數百次成功地利用了它,是與他完全無關的謎。他在前台,天青在幕後演了些什麼,向來不知道,似乎也沒有知道那些古怪事情的眼力。他心平氣和地拔掉了抽屜似的石頭,把眼睛湊過去,不由得大吃一驚。不是有所醒悟,而是在蝕空了牆灰的石頭縫兒里發現了一堆嫩紅的小老鼠,崽子們扎堆的蛆一樣,讓他看了肉麻。他伸手把它們撥拉到豬圈裡去了。氣急敗壞的樣子讓人疑心他在嫉妒老鼠子孫的興旺。如果此時王菊豆恰好在豬圈裡蹲著,可能會啟發他的智力,給他一個明白。但是牆外沒有人也沒有聲音,他就認定了那洞無非是一個洞,不是人為而是老鼠製造的。離煙囪近,離糧食也近,的確是個不愁饑寒的好去處,老鼠的行為和金山的判斷就這麼天衣無縫地契合在一起了。他毀了它們的好夢,到底勝了它們一籌,輸掉的是什麼,他和老鼠有著一樣的無知和茫然。

臘月二十八,在外拉腳的楊天青返回了洪水峪。溪流上腫著寬厚的白冰,騾子踏上去砰砰地打滑腳,他小心地把它牽過去,沒走幾步就發覺水泉那邊有雙眼睛在看著他。他鬆開韁繩,繞著結冰的石頭台階慢慢向她走去,她把花布罩衫扔到水泉的冰洞里,兩隻紫胖的僵手在胯上腰上搓來搓去。她抖出了一線微笑,下牙露出黑晃晃的豁口,少了一顆,不只一顆,她的笑已失去往日整齊的模樣。他站住了,又在她白白的額上見到一塊青傷,在她粉粉的腮上盯出一塊鼓出來的紫腫。他眼神兒零亂起來,知道他不在的日子家裡出了大事,那個哀笑把底細透給了他。

「天青……咋不捎個信兒就回來了?」

「都是西水那邊的生意,見不著熟臉。嬸子,你這是咋啦?」

「初五回史家營,洗洗衣裳,髒了半冬,看娘家人笑話我……你先家去吧。」

「你的臉咋啦?」

「沒啥憐惜,自家不長眼,擔水叫冰滑跌了,我洗凈了就回去……你叔他殺豬哩!」

「說妥了來年殺么,咋又急了?」

「殺了好。日子咋過也是個過……」

「你的牙磕崩了?」

「我把它吃到肚兒里啦。」

嬸子想笑笑,卻突然紅了眼圈,兩汪淚凍得顫顫的不肯掉下來。天青找不到話,跨過去要幫助把冷水裡泡的衣服拎上來,讓嬸子攔住了。兩隻手碰了嬸子凍紅的胳膊兒,鼻腔里不知怎麼就泛起了酸楚,心也疼得縮緊,目光死死地留在那些傷上。

「看你瘦的,這一下有肉吃啦!聽聽,那豬哭它的命哩。」

嬸子說著便低了頭,大顆的眼淚終於冰粒子似的砸進了泉水。那頭豬高一聲低一聲地嚎喪,天青邁進宅院,發覺它已經在小炕桌上躺好,除了開開合合的長嘴,繩索完全地固定了它。它用最後的力氣給自己唱著暴烈的輓歌,叔叔站在它腦袋旁邊,在襖袖子上得意揚揚地慢悠悠地蹭著那把刀,讓它唱得盡意些,長久些。叔叔整個人在天青眼裡顯出了十二分的毒辣和野蠻。他敲掉了嬸子的牙,傷了那張俏臉,還不夠,還泄不掉殺氣。他急等著見血的樣子,讓天青看了嘔心得慌。

天青拴好騾子,別的不幹,先把錢遞過去。叔叔將一疊花花綠綠的紙幣抓在掌上,沒做什麼表情。

「多少?」

「你數吧,就這些。」

「歇歇腳,儘早幫我拾掇了它。」

「這豬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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