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師寺涼子率領我和兩位侍女離開別墅,把戰果讓給長野縣警——這只是涼子風格的日語,翻譯成正常的日語,意思是「爛攤子就讓他們收拾善後吧」。
拷問正要開始的關鍵時刻被人打擾,她可能還是很遺憾吧。不管怎麼說,她的破壞欲和攻擊慾望還是得到了一些滿足。正好也到了午飯時刻,沐浴在高原涼爽的微風裡,一邊踏著雙人自行車的腳蹬,我的上司心情漸漸好轉起來。
「輕井澤的餐廳每到日落的時候,客人一下子就多起來,難得安靜——不過反正我已經有預訂了。」
她這樣說著,卻並不打算直接去餐廳。涼子的首要目的地,是阿爾卡迪亞集團總裁葛西敬吾的別墅。兩輛雙人自行車花十分鐘左右就到了目的地。我們在路旁停車眺望,立刻感到那所別墅的異常。(譯者註:這雙人自行車貌似是個bug,涼子泉田開車去了女裝癖集會,騎雙人自行車回來,還可以認為是路上租的。可是一輛車回來兩輛車出去,又是哪蹦出來的……)
輕井澤的別墅幾乎都是開放型的。即使是紅人政客的別墅,也只有低矮的木柵欄或灌木籬環繞,最多加上金屬網而已,根本看不到高聳的屏障。而水泥磚塊的圍牆更是被條例和法規所禁止。一邊沿著青綠的小道散步,一邊欣賞左右的別墅建築,正是輕井澤的樂趣之一。
看到葛西敬吾的別墅,我立刻想起小時候看的《魯濱遜漂流記》里的插圖。魯濱遜·克魯索為了保護自己的小屋不受猛獸和海盜的侵襲,在房子周圍建起了高高的柵欄。柵欄圓木的頂頭都削得像槍一樣尖銳,防止外人侵入。
像書里描述的一樣,葛西敬吾的別墅也是這樣的。柵欄有三米之高,遠遠望去都是圓木柵欄。圓木密密地並在一起圍成一個大方形,每邊可能有一百米左右。那麼大的一塊地方就被嚴密地守護在內了。
這裡還有魯濱遜·克魯索決不可能具備的設備——監視攝像機。而且不只一台,每隔一段圓木之間夾有一根鐵柱,攝像機就架在上面,算來應該一共有八台。
「怎麼看,泉田君?」
涼子詢問的聲音裡帶著對別墅主人的冷嘲。即使是沒資格擁有別墅的我,也有同樣的感覺。
「我還是頭一次見到這樣像要塞似的嚴防死守的別墅呢。肯定是怕人看見什麼吧。除了熊和猴子以外,輕井澤的治安可不錯呢。」
在這片治安良好的土地上,偏偏只有這個地方,讓我們這些每日攪得雞犬不寧的人接觸不得。
「哼,他肯定招了別人不少的怨恨吧。說不定真的恐懼被暗殺或者恐怖行動呢,還不是自作自受。」
涼子把自行車交給我,輕快地跑下去。她穿著設計師名牌的運動鞋,腳步輕盈地靠近柵欄。
「攝像機一定會拍到的呀!」
「沒關係啦。」
「如果梅拉·羅特里奇真在這裡,您想讓她知道您的行蹤嗎?」
「正是。不過那樣的話還侵犯我的肖像權呢——算了,反正早晚我會把攝像機解決掉的。」
涼子雙手輕輕交叉在背後,似乎是故意在柵欄附近忽左忽右地踱步。柵欄內傳出聲音,是充滿敵意的動物嘶叫聲,很快變成了咆哮。
「裡面有狗。」
「這麼俗,簡直讓人生厭。既然要養,至少養些狼人呀半獸人之類的東西吧。」(譯者註:原書是「半魚人」而不是「半獸人」,考慮到上下文和語境,應該是排版錯別字)
被柵欄內側茂密的樹蔭梢頭遮擋著,不大看得清二層窗戶。四季使用的別墅,為了抵抗冬天的嚴寒,窗戶總是開的很小。就這點來說,這棟別墅還是遵守了先例。
「還沒有人來嗎?難道要我們拉開門闖進去嗎?」
涼子期待著麻煩,結果卻什麼都沒發生。大門像中世紀歐洲城堡一般,是又高又厚的鐵扉,完全無視與周圍環境的和諧,冰冷無情地守踞在涼子面前。
梅拉·羅特里奇和莫沙博士大概就在這裡。別墅佔地異常之大,卻遵守條例只建了兩層。說不定還有地下室,但我們從外面無法確認。
葛西敬吾本來是厚生勞動省的官員,照例成為負責老年人福利的特殊法人團體的理事長。他打著「改革民營化」的旗號,強行分包出賣國有資產,渾水摸魚自己當上了新公司的董事會長,從而享有新公司的絕對權力。涼子所說的「借老年人福利暴斂橫財」真是一點沒錯。
他的公司讓老年人加入福利設施,首先要交數百萬日元的「入會費」,然後是數百萬的保證金,接下來每個月還要護理費、輪椅的使用費、服務更新費等等,巧立名目榨取錢財。如果拒絕交費就會被福利組織除名,生了病得不到治療,硬是置之不理。忍無可忍的被害者和他們的親屬向全國各地法院提起訴訟,他竟驅使暴力團威脅起訴者,當然也成了輿論紛紛的問題。
「這傢伙跟羅特里奇家有牽連,到底是因為商業上的關係呢,還是宗教關係呢?」
「可能二者皆有吧。這傢伙還真是讓人火大,這道門加固之後就成了一個堡壘,沒法往裡刺探。」
「總不能在監視攝像機前翻牆過去吧。」
「那是,翻過去的話我們反倒成不法侵入了呢。」
「如果被抓住送到警察面前,我們都無話可說了。」
很丟臉的是,每年總有不少警察因為偷偷潛入女子宿舍意圖不軌而被抓。被報紙電視實名報道一番,就算不起訴也必定會被懲戒免職。
我終於明白了:
「原來如此,本部長打的是這番算盤呀。」
涼子浮現毒辣的冷笑:
「他想讓我犯事丟臉,當不成警察。趁機還能強行搜查我家,沒收一切對他們不利的資料。不只本部長一個人從中得益,還可以向各處邀功施恩——憑他那點本事,最多能當個縣警本部長罷了,竟然還抱著平步青雲的玫瑰色美夢呢!」
飛鳥的從頭上掠過,不知是喜鵲還是麻雀。
「看來您自己也知道別人對您的怨氣呀。」
「他們不識好人心也是有的嘛。」
「這樣的話,請您謹慎一點吧。我認為,您沒必要故意投入敵人設下的羅網呀。」
她揶揄似的看著我:
「哦~,你還真操心我呀。」
「那當然要操心了。」
似乎上司對我為什麼操心的原因有點不同的理解。不過她基本上是認可了我想法:
「好吧,那我就不讓你更多操心了。要謝謝我呀!」
「多謝多謝。」
「謝一次就好啦。」
我們從葛西別墅前離開,騎車南下,不過五分鐘就到了「大賀路」。
「大賀路」是輕井澤東部的街道,過去並沒有名字。後來因為建起一座名叫「大賀廳」的音樂廳,通過的道路也就被稱為「大賀路」。這條路相當寬闊,還有步行道,但這時候沒什麼人也沒有車,非常閑散。
「大賀廳不是國家或者縣政府用稅金建的,是某個人用自己的資產投資建的。」
「了不起啊。」
我倒是真的很佩服。想不到日本還存在關心文化藝術的有錢人呢。輕井澤全部土地的五分之一都是大企業家佔據著,卻連沒有一個人肯建一座為公共服務的設施。火車站南側雖然有大型購物中心,客人只是從其他地方到購物中心停車,在那裡買東西吃飯後就回去了,本地的人一分錢都落不到。這些人絲毫沒有跟本地人共榮共存的意識,讓本地人討厭得不得了。
大賀廳緊鄰矢崎公園,裡面有很大的池塘和漂亮的木橋。我們找了個合適的地方把自行車停下,吹著沁人心脾的微風,信步踱上木橋。
我在橋上往西北方向望了一下。不遠處是名叫「離山」的小山,不過標高也有一千三百米之多。越過這座山,可以看到更深處的淺間山。山腰出飄蕩著灰白色的雲層,藍天下的青山一覽無餘。
涼子趴在橋欄上,靠在我旁邊。
「怎麼樣,會噴發嗎?」(譯者註:淺間山標高2568米,是世界上僅存的幾座活火山之一,2004年還噴發過。)
「很寧靜的啊。」
「哎呀,真的。也不冒冒煙什麼的,這傢伙還挺悠閑——明明是個活火山,這麼老老實實的呆著不是有失身份嗎?」
「不要開這麼過火的玩笑,本地人會生氣的。」
我的視線轉移——從剛才就一直注意了,那邊有兩個穿白襯衫的人守在橋頭。
「怎麼了,泉田君?」
我也無法瞞著她:
「好像長野縣警本部長的手下也跟我一起來了。」
「啊,不就是那個陰險大叔的黨徒嗎。」
涼子好像也發現了,不過覺得那兩個傢伙不足掛齒。瑪麗安和露西安看看自己的女主人又望望那二人組,默默無言。她們擺出涼子命令一下,立刻衝下橋排除障礙的架勢。
身穿白襯衫的二人組可能在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