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必要負上罪惡感。
頭腦里雖然很明白這一點,心裡卻無論如何無法適懷。
被鳥鳴聲叫醒,可謂最高級的奢侈經歷之一了,不過醒來後我身體還是很痛,也沒起身拉開窗帘,躺在床上盯著昏暗的天花板。
過後想想,這次的案件真是以相當異常的形式開始進行的。一般意義上的異常,對藥師寺涼子和我來說早就是家常便飯了——而這次的異常,主要是直到三立之森飯店火災崩塌為止,案件的主導權全然不在涼子手中。
雖然說是「案件」,其實這個時刻我還無法掌握,到底能不能稱得上「案件」。估計我昨天的表情相當陰鬱,還好沒什麼人看見,算是運氣不錯。
僅僅昨天一天我就見證了多少災難啊——短短一天之內,先後經歷了交通事故、綁架監禁和火災的人,在世界史上大概也不多見——話雖這麼說,我可不覺得有什麼自豪。
好說歹說,我總算沒有死掉,還能驚詫、抱怨和憤怒。只要活著就好。
阿特米西亞·羅特里奇已經死了。這才是最大的災難。如果她還活著,我或許還能評判她的不合常理和獨善其身的做法,或者追究法律上的責任。
可是她已經死了,我的心境就完全不同。當時說不定能想辦法把她救出來呢?再說從她的心理狀況看來,說不定她也希望有人去救呢?要是再多問幾句就好了……
突然,光線隨著高音射入室內——有人把門踢開了。踢得力氣太大,簡直要把門踢破似的。對了,這裡是藥師寺涼子的別墅——我反應過來這一點的時候,一身T恤、夏季外套、熱褲的避暑時尚裝扮的涼子,以女王陛下視察貧民窟的姿態現身了。
涼子右手一指,露西安馬上走到窗邊打開了窗帘。早上的陽光注滿房間。
看到瑪麗安,我不由想起昨天的情形。這麼說來,她推出擺著餐具和早餐的推車時,似乎也想到了同樣的事情,看著我微微一笑。
我嚇了一跳,坐起上半身。身上穿的是跟管理員借來的木棉睡衣,尺寸不太合適,可我也沒什麼立場提意見。
「干、幹什麼呀,這是?」
「這有什麼好問的。我給你帶早飯來了呀。」
「啊……」
「你不知道日語里有『早飯』這個詞嗎?就是早上起來之後吃的第一頓飯。」
這我小學之前就懂了。讓我在意的是,涼子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推車上擺放的早飯如同一流飯店般豪華。高湯熬的粥,楓糖煎餅、乳酪蛋餅加培根肉,各式各樣的蔬菜,哈密瓜、葡萄、柚子等水果,牛奶、咖啡,還有足夠的番茄汁。我上司拉過一張椅子坐在推車旁,用一個銀色大勺子舀起一勺,向我伸過來:
「來,啊——」
「……」
「眼睛張那麼大有什麼用!張嘴呀,嘴巴,來,長大大——」
被毒殺的恐懼感完全攝住我腦細胞的表層,情形卻不容我選擇。我張開嘴,勺子入侵——
兩位侍女帶著促狹的表情候著涼子和我。涼子收回勺子,不高興似的瞪我一眼,氣哄哄地說:
「有什麼感想說說如何?」
「很、很好吃。」
的確很好處。比燙口稍稍差一點的溫度,韻貼的味道和香氣誘人無比——沒錯,這絕對不是涼子做的粥。
她放下勺子,以刀切開蛋餅,用叉子叉起一大片塞進我嘴裡:
「這個好吃嗎,泉田君?」
「……」
「為什麼不回答?!」
明明我嘴裡還塞滿了蛋餅呀……
上司大人無論怎麼任性,這樣的事實也是一眼明了,無奈似的拿回叉子。我這才能運用舌頭和下頜品嘗了蛋餅的味道之後咽下去。不等她質問,我趕緊發表感想:
「乳酪化得恰到好處。」
「看呀,瑪麗安、露西安,這傢伙好像比英國人還懂美味呢。」(譯者:英國人懂的美味不就是fish&chips么……)
不知是不是為了讓我聽懂,涼子用英語說。兩位侍女似乎也很贊同,輕輕點頭。視線移回我身上,涼子改變了話題:
「昨晚的火災,警察決定不做案件處理了。」
「果然如此。」
警察所有的最大特權是什麼呢?並不是可以強制搜查犯罪案件。本來,判定已經發生的事情是否構成案件的,正是警察。這種許可權才是作為警察最大的特權。
無論情況怎麼可疑,無論相關的人怎麼懇求調查,無論媒體怎麼煽動,警察只要說「此事不構成案件,無需調查」,萬事皆休。
昨夜,三笠之森飯店被燒的火災,證人要多少都有,而且都是社會地位相當高的證人。首當其衝的就是改革真理黨的色狼幹事長,大概對他來說,最重要的只是不捲入多餘的麻煩而已。
「那只是羅特里奇家的恐龍女,因為母女兩個吵架一怒之下放的火。雖然造成很大的損失,她本人反正已經死掉了,沒有其他什麼隱情。無需深入。」
——無疑,這就是長野縣警得出的結論了。
我並不能否認阿特米西亞放火自殺的表面事實。問題是她的動機,跟母親爭執起來,心理失衡,一時衝動喪失了理智——這種情況也並不鮮見。燒毀的飯店實際上也是羅特里奇家所有,也沒人因此要求賠償。
「反正飯店也有火災保險。也就是說,只要羅特里奇家不受打擾,息事寧人就好了。」
這樣就結束了嗎?難道剩下的就只有我身心的不快而已嗎?
涼子盯著我的臉色,伸手摸向熱褲的後兜。她從綳得緊緊的兜笠取出一張照片遞給我——準確地說,是戳給我——照片上是個年輕女子的頭像。
「你覺得這是誰?」
「阿特米西亞·羅特里奇呀。」
涼子緩緩搖頭:
「這是三十年前的梅拉·羅特里奇哦。」
「啊……」
我又仔細看了看照片。母女兩人相象也是理所當然的,可她們母女真是像得跟鏡子里的影子一般。阿特米西亞就是三十年前的梅拉,梅拉就是三十年後的阿特米西亞——雖然,阿特米西亞的年紀已經不可能再增加了——想到這裡,我不由生出幾分苦澀的感覺,目光從照片上收回。
「這麼說來有點奇怪——不過她們倆可真像雙胞胎似的。」
這時候,我好像看漏了上司的臉色。涼子似乎在一瞬間變了好幾次表情,受到我注視的視線,以某種奇異的語氣答道:
「是啊,不只相象而已啊。說起來,你知道鋼玉嗎?」
「知道啊。」
鋼玉是硬度僅次於鑽石的物質,只有紅色的稱為紅寶石(Ruby),其他任何顏色的都稱為藍寶石(Sapphire),是珍貴的寶石。藍寶石以深藍色的價值為最高——無論哪一種,都跟我無緣,不過是過去的案件中獲得的知識而已。
「同樣的石頭,紅色的是紅寶石,其他顏色的都是藍寶石,沒錯吧?」
「是這樣沒錯,您想說明什麼嗎?」
涼子好像在暗喻著什麼,當時我無法準確理解。也不是我有心辯解,畢竟疼痛還是會影響到思考的集中和持續。
「好痛……」
「我可什麼都沒幹哦。」
「我知道。是我背上的跌打傷疼。」
這一說,我上司伸出左手繞到部下的背後,輕輕拍著:
「疼呀疼呀,飛到那傢伙身上去吧!」
「那傢伙?」
「先算做刑事部長好了。」
看我說不出第二句了,涼子伸手在推車下取出一打紙。
電腦列印的資料。掃一眼可以看出,是橫向列印的文字。
「太平洋西岸發來的,與其在這裡瞎忙活,還是跟當地的萬事通聯繫一下比較有效率嘛。連單純的謠傳也包括了,全都集中在一起發來了。」
「情報來源是什麼人?」
「紐約的律師,專長是企業犯罪和消費者權益保護。哈佛大學法學院畢業,年收入百萬美元。」
「哦。」
真是栩栩如生的精英分子形象。
「大概十五年前吧,有個叫『美少女偵探布里奇美姬』的動畫,現在正在美國有線電視台放映,非常受歡迎呢。」
「?」
「我答應送他滿滿一箱海報畫集,他立刻放下本業,用了半天就集全了資料。」
真是栩栩如生的老宅男形象。(譯者:這真是與我心有戚戚焉……)
涼子似乎忘了給我吃的早飯才吃到一半,開始翻看那些資料。
「嗯,奧伯利·維爾考克斯。被恐龍女開車撞到帶回家的男人——算是泉田君的先輩呢。」
還是別這麼稱呼的好吧。
「也是精英分子吧?」
「才不是。出生於南部阿肯薩斯州,到紐約當音樂劇伴舞演員。雖然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