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天氣晴朗、萬里無雲,可惜已近黃昏時分。每過一分鐘氣溫就下降一些,從臉頰到頸項的皮膚最能體會。
真是多事的一天,我心想,狀況雖多確立不出任何頭緒,總覺得身在五里霧當中走的跌跌撞撞還被打得鼻青臉腫,根本不清楚接下來應該往哪個方向前進。
「我們到底要上哪兒去啊?」
「少羅嗦,閉上眼睛跟著我就行了。」
從涼子的語氣跟步伐看得出她的壞心情尚未完全恢複,於是我聳聳肩環顧四周。
我們來到銀座的六丁目,街燈連成一串閃著光亮的寶石,下方只見無數的男女熙來攘往,不自覺讓我聯想到水族館的大型水槽里遊動的魚群,白天的時候反而沒有這種感覺,或許是由於天色漸暗的關係吧。
黃昏即為逢魔時刻。
昨天這個時候在皇后飯店發生的事件,令我深深體會到上述俗諺所形容的感覺。距離事件發生以來正好經過二十四個小時,逢魔時刻再度無聲無息的在街道上展開雙翼,室町由紀子跟兵頭警視的臉在我腦海里不斷盤旋著,我宣布放棄解開糾纏不清的線頭,暫時讓一切順其自然發展。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我們已經從大街轉進一條小巷。
「到了。」
簡短說完後,涼子便毫不猶豫的大步踏進一棟以紅瓦色瓷磚貼滿牆壁的大樓電梯間,我也隨後跟進。
我們足足花了三十秒鐘的時間等待電梯降到一樓,電梯旁的牆上標示著各樓層的租用單位,全是俱樂部、酒吧、PUB餐廳等等。一進電梯,涼子不加思索的按下了六樓的按鍵,租借在六樓的是一家名為「白水仙俱樂部」的店面。
我很好奇這家店的營業內容,不過我並未詢問涼子,反正馬上就會知道了,我心想,一踏出電梯我立即恍然大悟。
「哎呀,小涼!今兒吹的是什麼風啊!真高興看到你,你好一陣子都沒來,快想死你了!」
伴隨著濃厚的男低音,眼前出現一位帶著金色假髮、身著酒紅色晚禮服、體格強健壯碩的女性……不、突出的喉結表明了「她」的真正性別,這裡是第三性公關俱樂部。
「咱們這兒可不是人妖酒吧,千萬別混為一談,我們都是健全的日本國民,只不過單純的想以女性的服裝和化裝來保有心靈一貫的自由。」
「她」領著我們來到一個四功尺見方的小房間,裡面有如女演員的更衣室一般,裝潢了大小不同的鏡子,另外附有衛浴設備,並擺放了簡單的茶具和冰箱。「她」招待涼子與我在椅子坐下。
「請稱呼我賈琪。」
「你好,賈琪小姐。」
「『小姐』的稱謂就免了,其實我全名叫賈可琳,不過我比較喜歡你這樣的帥哥叫我的小名。」
「這是我的榮幸。」
上帝!請不要把撒了大謊的我打進地獄!
金髮的賈琪與涼子親昵的交談,一面從冰箱拿出啤酒與乳酪擺在小茶几上。
「我還是頭一次看見小涼帶男人來玩,你的大名就是泉田准一郎吧,那我以後就喊你阿准啰!」
拜託不要隨便幫我取小名……
「賈琪,我想問你一下財務省的三田分處。」
「哦、你是說三田分處啊。」
賈琪蹙起眉心,由於眉毛也染了顏色,看起來就像金黃色的毛蟲在蠕動。
「那個地方可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說清楚的,因為太神秘了,大多數的職員也不知道這個地方的存在,像我聽過歸聽過,但連去也沒去過,更別說登堂入室了。」
「既然是分處,應該有分處長吧。」
涼子手上拿著啤酒杯問道。
「分處長是由財政審議官兼任,地位僅次於財務次長,其下設有分處次長,這個位子好像不是專職。」
「抱歉,容我請教一下。」
我原本打算一直保持緘默,最後還是忍不住開口插嘴,因為我很納悶為何賈琪會對財務省的內部狀況瞭若指掌?
涼子不經意的接到了我的疑問。
「那當然了,因為賈琪是財務省的高級官員。」
「啊……」
我的眼睛跟嘴巴頓時瞠的偌大,賈琪則滿不在乎的以手背擦去沾在嘴角的啤酒泡沫。
「小涼是我的恩人。」
「恩人?」
「是的,救命恩人。」
賈可琳原名若林健太郎,畢業於東京大學法學系,與藥師寺涼子同屆。由於重考兩年,目前年齡二十九歲。畢業後進入財務省成為高層官員,結果被捲入上司的派閥鬥爭,幾乎迫使他罹患憂鬱症。
「我以前生存的環境是一個為了成績、學歷等等跟米粒一般大小數字,不惜排擠別人換取優越感的虛偽世界,漸漸的我再也無法忍受人性醜惡的一面,甚至產生自殺的念頭。」
「真是萬萬想不到。」
我只能如此回答。賈琪拿出印有不知是泰迪熊還是小熊維尼圖案的手帕拭著眼角,我在一旁擔心他的假睫毛會不會掉下來。
「總之,只要小涼一句話,不管一個、兩個、三個、四個國家機密,我就算拼了命也會竊取出來。」
沒想到藥師寺涼子的魔手已經染指到財務省的中樞一帶,日本政府岌岌可危了。
當時一心想要自殺的賈琪獨自在夜晚的六本木漫無目的的到處晃蕩,冷不防被四名打算搶劫他錢包的年輕人拖進小巷圍毆,據說就在此時涼子正好出手搭救。四名年輕人分別被涼子手中的傘頭刺中喉嚨與胸口,臉上又噴了JACES特製的催淚噴劑,最後是涕淚縱橫的落荒而逃,賈琪頻頻道謝,後來涼子把她帶到第三性公關俱樂部……
「我能夠擺脫充滿虛偽與欺騙的世界,進入這個純潔真實的世界,全是小涼指點迷津,為我打開了全新的方向,阿准,你要好好認清楚,小涼其實是很了不起的。」
「哦……」
「怎麼回答得真么含糊,小涼日後必須以纖弱的女性身軀領導整個警界,她就像是孤立在荒野上的聖女貞德!」
這是因為涼子不自量力又不得人緣的關係,我心想,不過眼前之間賈琪以滿懷尊敬和仰慕的目光出神的望著涼子。
涼子蹺起日本人少有的美腿,落落大方得聽著賈琪熱情的讚賞,飲盡杯中的啤酒之後,便從米蘭制的手提包中拿出幾份文件。
「賈琪,麻煩你看一下這些文件,能夠的話儘快。」
「小涼的命令我一定照辦……這些文件、喲,是西太平洋石油開發公司的營運資料啊,待我瞧瞧。」
一聽到「西太平洋」這個名詞,我不由自主地看向涼子,涼子則簡短地說明。
「就是接受石油開發公團(譯註:日本國內經營公共事業的特殊法人,例如為了進行私人企業無法接受的事業而在1955年成立的住宅都市整備公團、日本道路公團等等)融資的企業。」
「有數家石油采勘公司向石油開發公團借調資金,而這家公司則是公團出資成立的,社長以下的幹部全是退休官員的空降部隊。」
賈琪加以補充說明,模仿女性的假音與義正詞嚴的態度搭配起來的感覺相當詭異。
「而且,沒有挖到石油,像公團借來的資金一毛都不用還。」
「……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即使借了幾千億,沒挖到石油就不必還錢,法律規定得一清二楚。」
賈琪的表情轉為沉重,套著土耳其寶石戒指的粗厚手指不斷的翻閱文件。
「這家名為西太平洋石油開發的公司向公團借了四千億日元,可是連一滴石油都沒有挖到,理所當然一毛錢也不必還。因為一旦努力挖出石油就必須還錢,乾脆什麼都別做,成天納涼比較划得來,真會打如意算盤。」
「你看他們花了多少?」
「這個嘛,假設只有一半的經費動用在公司成立的目的——發掘油田上,就表示由兩千億日元被私下消化掉了。」
這種事情居然發生在先進國家!我的頭開始痛了起來,國民繳納的稅金被政府官員擅自挪用,而且不會遭到任何責罰,這種國家應該叫做後退國家才對吧!?
今天整個上午的時間涼子都不在,八成就是去搜集西太平洋石油開發公司的相關資料吧,想必是透過JACES的組織。不過她一直到目前都尚未向我說明理由,看來財務省三田分處也好、兵頭警視也罷,在我不了解也無從得知的地方,巨大的活斷層已經開始移動了。
「我說阿准啊!」
賈琪突然轉移話題,或許有意變換一下眼前沉悶的氣氛。
「你要不要試著穿上女裝看看?人生觀會有一百八十度的改變喲!在你的前方會出現真實的光芒。」
「啊、不用了……」
「話不能這麼說,賈琪。人各有志,這時勉強不來的,我也希望泉田堅持他自己想走的道路。」
涼子自以為了不起的輕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