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回 飛狐楊天

門外冷霧凄迷,夜更深,風更冷。

衛天鵬迎著風長長吸了口氣,忽然道:「韓貞!」

韓貞已跟過來,道:「在。」

衛天鵬道:「你知不知道那飄香煙院在哪裡?」

韓貞道:「我們現在就去?」

衛天鵬道:「先下手的為強,這句話你該聽說過的。」

韓貞道:「可是那葉開……」

衛天鵬道:「葉開怎麼樣?」

韓貞道:「葉開現在必定已有防備,我們現在若去跟他硬拼一場,不論誰勝誰負,雙方都難免要有傷損,豈非讓別人漁翁得利了。」

衛天鵬道:「誰說我們是要跟他去打架的?」

韓貞道:「不是?」

衛天鵬道:「當然不是。」

他嘴角又露出了狐狸一樣的微笑,悠然道:「我們是好意去向他通風報信,是跟他交朋友去的。」

韓貞的眼睛亮了,微笑著道:「因為小李探花昔日也對我們有恩,我們這次來並不是為了要算計他,而是為了報恩。」

衛天鵬道:「一點也不錯。」

韓貞道:「南海娘子既然死了,別的人已不足為慮,我們一定要勸他趁這個好機會,先下手把那些對他有野心的人除去。」

衛天鵬道:「他是個聰明人,一定會明白的。」

韓貞道:「何況他還有我們做他的後盾,他無論要殺什麼人,我們都可以幫他提刀。」

衛天鵬大笑,道:「好,你果然越來越懂事了,也不枉我對你一番苦心。」

他們已走入了梅林,一陣陣春風吹過,迷霧中忽然出現了一條幽靈般的人影。

衛天鵬低喝:「什麼人?」

「是我!」

這人垂著頭走過來,竟是西門十三。

衛天鵬沉下了臉,道:「誰叫你到這裡來的?」

西門十三頷首道:「弟子有件要緊的事,要稟報你老人家。」

衛天鵬道:「什麼事?」

西門十三走近幾步,走得更近些,道:「我知道葉開……」

他聲音實在太低。衛天鵬只好把耳朵湊過去。

他一生殺人無數,隨時隨地都在提防著別人殺他,但此時他卻是做夢也想不到,他最寵愛的這個徒弟手裡,竟有把準備刺入他胸膛的刀。

兩個人身子已湊在一起。

衛天鵬道:「有什麼話快說。」

西門十三道:「我要你死。」

聽到這個「死」字,衛天鵬才吃了一驚,但閃避已來不及了。

他已能感覺到冰冷的刀鋒,刺入了他的皮裘,刺在他胸膛上。他甚至已能感覺到死的滋味。

就在這間不容髮的一剎那間,西門十三突然慘呼著倒下。

他手裡那柄殺人的刀,在夜色中閃著碧光,刀鋒上已沾著血跡。

是衛天鵬的血。

衛天鵬的身子這才開始發抖,才真正感覺到死的恐懼。

西門十三仰面倒在雪地上,眼珠已突出,耳、鼻、眼、口中,突然同時有鮮血流出。

血竟是黑的。

衛天鵬轉頭去看韓貞,韓貞也已嚇得呆住。

西門十三顯然不是被他殺了的。

究竟是誰在暗中出手,救了衛天鵬這條命?

衛天鵬已沒空再想了,這梅林冷霧中,處處都彷彿隱藏著殺機。

他跺了跺腳,低聲道:「快退出去。」

突聽一人道:「你站著不能動,否則刀毒一發,就必死無疑了。」

聲音清脆嫵媚,一個人幽靈般的在霧中出現,赫然竟是鐵姑。

衛天鵬愕然道:「剛才是你救了我?」

鐵姑點點頭。

衛天鵬道:「叫他來殺我的也是你?」

鐵姑又點點頭。

只有被她攝心大法所迷的人,才會做得出這種事。

衛天鵬道:「你既然叫他來殺我,為什麼又要來救我?」

鐵姑蒼白的臉上帶著種無法描述的表情,誰也猜不出她心裡在想什麼?更猜不出她為什麼要這樣做。

可是她看著衛天鵬的時候,眼睛裡卻彷彿有種很強烈的表情。

她本不是容易動感情的。

她幾乎已沒有感情。

衛天鵬看著她,眼睛忽然也露出種無法描述的感情,忽然道:「你……你是她的女兒?」

鐵姑點了點頭。

衛天鵬倒退了兩步,道:「那麼你……你……你難道也是我的……」

「女兒」這兩個字他並沒有說出來,他好像不敢說出來。

可是他不必說出來,別人也知道的。

鐵姑居然並沒有否認,目中的神色又變得很悲傷,忽然道:「她這一生中,只有你一個男人。」

衛天鵬又後退了兩步,身子突然又開始發抖。

——南海娘子這一生中,居然只有他一個男人。

他心裡也不知道是感動?是驚訝?還是悲傷?

鐵姑的眼睛裡似已有淚光,道:「所以我不能看著你死。」

她當然不能。

世上絕沒有任何一個人,能眼見著自己父親死在別人刀下的。

——難道她竟真的是我親生女兒?

衛天鵬幾乎不相信,卻已不能不信。

他一生中最大的遺憾,就是沒有女兒,誰知到了垂暮的晚年,竟忽然有了個女兒。

如此美麗,如此值得驕傲的女兒。

他看著她,眼睛裡也不禁有了淚光,已完全忘了自己剛才還想叫人去殺了她的。

血濃於水。

就連野獸都有親情,何況人?

衛天鵬顫抖著伸出手,似乎想去摸摸她的頭髮,摸摸她的臉。

可是他又不敢。

就在這時,梅林外忽然又有個人沖了進來,吃驚的看著他。

心姑也來了。

鐵姑忽然長長嘆息了一聲,道:「你不該來的。」

心姑用力咬著嘴唇,忽然大聲道:「我為什麼不該來……他既然是你的父親,就是我的祖父,為什麼不能來看看他?」

衛天鵬又怔住。

原來他不但有了女兒,還有了孫女。

他只覺得全身的血都熱了,幾乎已忍不住要大叫起來。

誰知就在這時,心姑突然反身出手,閃電般點了他胸前七處穴道。

韓貞本來一直在旁邊看著,遇見了這種事,他也只有在旁邊看著。

看見心姑出手時,他想救已來不及了,誰知心姑竟又扶住了衛天鵬,道:「刀上已見了血,他想必已中了毒,你快抱起他跟我來。」

原來她出手是為了救人。韓貞嘆了口氣,今天他看見的和聽見的這些事,他知道自己這一輩子都永遠忘不了的。

他這一生中,也從來沒有遇見過這麼奇秘的事。

佛堂里也燃著香,香煙繚繞,也彷彿梅林中的冷霧一樣。

韓貞將衛天鵬放了下來,放在一張軟榻上。

神案前擺著幾個蒲團,中間一個蒲團上,坐著個雲鬢高髻的錦衣少女,彷彿很美。

她重眉斂目,盤膝坐在那裡,竟像是老僧人定一樣。

這麼多人從外面走進來,她居然不聞不問,好像根本沒有看到。

但韓貞卻忍不住要去看看她。

放著這麼美的少女在面前,若是連看都不看,這個人一定不是個男人。

韓貞總算還是個男人。

他看了一眼,就忍不住要多看兩眼,他忽然發現這少女很像一個人。

像丁麟。

縱橫江湖的「風郎君」,怎麼會忽然變成了個女人?

韓貞當然不會相信這種事,但卻越看越像,這少女就算不是丁麟,也一定是丁麟的姐妹。

丁麟的人呢?

他若是已被鐵姑她們殺了,他的姐妹又怎麼能安心的坐在這裡?

韓貞並不是個很好奇的人,一向都不太喜歡管別人的閑事。

可是現在他實在覺得很奇怪,每個人都多多少少難免有點好奇心的。

韓貞畢竟還是個人。

鐵姑和心姑已在為衛天鵬治傷療毒,好像並沒有注意到他。

韓貞忍不住慢慢走過去,悄悄喚道:「丁麟。」

錦衣少女果然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卻像是根本不認得這個人一樣,搖了搖頭道:「我不是丁麟。」

韓貞又忍不住問道:「你是誰?」

錦衣少女道:「我是丁靈琳。」

丁靈琳!

這名字韓貞是聽見過的——丁靈琳豈非就是葉開的情人?

她長得怎麼會跟丁麟一模一樣?她跟丁麟又有什麼關係?

這錦衣少女又閉起了眼睛,連看都不再看他了。

鐵姑卻在看著他。

韓貞一回頭,就觸及了鐵姑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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