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薔薇新娘

陽光的勢力迅速消褪,空氣隨之泛起透明的郁藍,將一層青紗撒向大街小巷。

綠川淳司座位的角度正好便於觀察位在涉谷車站附近的聖陵女子大學正門,採用偏光玻璃的窗戶讓外界無法窺見店內,這種設計對他而言,實屬求之不得。

不過,店內客人的視線卻擋也擋不了,一個連續點了好幾杯紅茶、整整三小時盯著女子大學正門不放的年輕男子,就算非出自本意,也很難不遭受四周好奇與猜疑的目光,但如果直接走進女子大學恐怕會更難堪。不過淳司對於自己的處境沒有一絲慶幸。

說來說去,全是長老們惹的禍,淳司至今仍然懷恨在心。長老自己犯的錯卻要後輩來收爛攤子,這實在太不合理了,雖然他們表示自己也有相同的過去,但此話究竟有多少真實性,頗令人質疑。

當淳司認出正門內有個女孩正以接近小跑步的速度迎面而來時,他心中一塊大石頭落了地,這表示事情進行順利。

花村雅香推開「卡蜜拉」咖啡屋的橡木門,以競走選手的速度巧妙地閃過服務生與客人,來到淳司的座位面前。

「前輩,聖陵女子大學的調查工作告一段落。」

淺栗色的中長直發與紅豆色的貝雷帽相得益彰,這位五官鮮明的十八歲女孩令人印象深刻,只不過名字雅香MASAKA的發音不太優雅。而且她的步伐一向太重,當她衝過來說:「請贊助一點零錢。」反而會讓人認為應該掏出全部的家當才對。

「好,辛苦你了,情況如何?」淳司問道,但雅香徑自喚來服務生,眼明手快地點了熱可可、木莓派,還有幾樣高價位的餐點,淳司連忙制止她後續的動作。

「考慮一下我們的預算吧,事後還得向長老們報帳呢。」

「『CRS』真小氣,不想花錢搜集情報,怎麼跟得上時代?」

「很不巧,我們沒種搖錢樹。」

「我看紅薔薇結社也只有稱呼跟王公貴族的沙龍沾上一點邊。」

「我承認我們名不符實。」

淳司面露苦笑,看著這位甫在一個月前才加人結社的活潑女孩。

「紅薔薇結杜」。

此乃專門狩獵吸血鬼的國際組織,社會上的百姓無論好人壞人都對此組織毫無概念,甚至連遭受狙擊的吸血鬼們,也幾乎不知其存在。知悉者唯有參加結社的成員,淳司與雅香同為「紅薔薇結社」——簡稱「CRS」的日本分部的其中一份子。

今年夏天,聖陵女子大學校園內連續有六人因咽喉受傷流血過多致死。由於校長與政界大佬來往密切,此事逃過了曝光一劫,但紙終究是包不住火的。CRS必須在吸血鬼現身之前,解決整個案件,也成了菜鳥社員雅香藉此證明自己具有入社資格的試金石。

「前輩,你別搞錯了,這是我第一份工作,希望你站在一旁監督就行了,再怎麼厲害的打擊教練也沒辦法拿起球棒,代替球員站上打擊位置吧。」

「……看你說得頭頭是道,想必有信心擊出安打嘍。」

「哎呀,努力的過程才是最重要的,結果就任由朝令夕改的上帝決定吧。」

淳司向來唾棄「上帝」這個字眼,即使是別人的玩笑話也不例外。但面對手持湯匙,挖著冰漠淋的雅香,他也只有苦笑的份。

「『患者』的特徵是什麼?再複習一遍。」

「對於大蒜的主要成份硫盼與芳基……芳基什麼碗糕的重度過敏!」

「芳基丙基亞硫酸鹽!」

「聽起來好像東羅馬帝國皇帝的名字。」

「總之,所謂的過敏症便是在接觸陽光時會產生過敏現象,甚至會引發心臟病;一般患者會發生此種癥狀,並害怕十字架,不過這只是基督教徒的一種心理障礙,如果患者並非基督教徙的話,就發揮不了作用,當中也有一些無聊的例子,是受到電影或小說的影響,才產生這種恐懼。」

雅香以餐巾擦拭著嘴唇,帶著八分飽的滿足輕吐一口氣。她生來吃不胖,所以才會肆無忌憚地猛塞高卡路里的食物,這的確是一項好處。

「你忘了最重要的一點。」

「這個……是什麼呢?」

「就是肌肉的收縮力!患者會產生比常人高出五、六倍的力道,千萬不要忘了這一點……」

「對,沒錯,就是這樣,我想起來了。」

雅香滿心佩服地點頭道。

「順便問一下,我們CRS這個組織究竟有多少成員?」

「不要轉移話題……不過既然你問了我就告訴你,包括長老、主力軍與基層人員,總共五百人,我難道沒提過嗎?總之日本分部這邊只有十二名。」

「怎麼這麼小,我還以為我們組織就像美國黑手黨或是共濟會一樣,動輒好幾十萬人。」

「人家是跨國大型企業,我們怎麼比得上?」

淳司的語氣中開始泛起窮酸味。

「我們紅薔薇結社,說穿了只不過是在強勢人類的欺凌下,應運而生的弱勢互助團體,完全沒有統治美國黑街或支配全世界的野心,我們只是想辦法阻止患者過度剌激人類社會。」

「是,教練,我明白了。」

雅香以打哈哈的語氣回答,卻以認真的眼神追隨著淳司的視線,看向聖陵女子大學的正門口。

也許是出於心理作用的影響,整個大學看起來彷彿籠罩在一雙黑色的翅膀下。校園裡死了六個人,無怪乎進出於校門的學生與教職員,個個表情愁雲慘霧。淳司與雅香的夜視能力遠比常人要強上好幾倍。

此時雅香想起剛剛在校園裡所看到的情景,完全缺乏女子大學應有的花俏與炫麗,只見學生們私下交頭接耳,卻看不到高聲歌唱談笑的人。雖說寒假即將來臨,但人影似乎略嫌單薄。

「嚴禁五人以上的聚會,與不負責任的蜚短流長。」

校園四處可見這種高壓告示,但是禁止往往等於助長,因此雅香繞了校園一圈,就捕捉到不少關於吸血鬼的「蜚短流長」。

日本向來沒有統一的宗教信仰,很難想像人們會恐懼吸血鬼——亦即外國教派——的存在。

但聖陵大學是由總部設于波士頓的清教徒財團所創立,對於吸血鬼、惡魔與狼人,即使不覺得可怕,多少也會敬而遠之。

「更何況聖陵是出了名的新娘學校,不是大家閨秀,就是小家碧玉,最怕校譽受損。」

單看外表也不乏「大家閨秀、小家碧玉」氣質的雅香一本正經地談論此事,讓淳司看了不禁失笑。

「話又說回來……」雅香依依不捨地把冰漠淋附贈的湯匙擱回盤子。「這個爛攤子真的很難收,要是我們祖先盡責一點就好了。」

「雖然我不喜歡『沒辦法』這句話,但我現在也只能告訴你沒辦法,同族人系的鈴,就要同族人來解,否則漏子會愈捅愈大。」

話是有理,但其中有百分之五十五是說給自己聽的吧,雅香心想。

「教練你也真辛苦,既要應付長老,又得照顧菜鳥,我真佩服你。」

雅香心有所感地說道,淳司回看她一眼之後,隨即抓起桌上的帳單。

「既然知道我很辛苦,就不要害我的錢包瀉肚子。」

雅香吐吐舌頭,年長自己五歲的「教練」,相當擅長洞察對方的心意。

聖陵女子大學國貿學系的副教授矢崎正廣,自三年前由美國學成歸國之後立刻成為媒體的寵兒。著作十多冊,又經常在電視曝光,儼然形同為政府宣傳的政壇人士。但這些都不是重點,問題出在聖陵女子大學的六名死者,全是國貿系的學生,其中四人同時選修矢崎副教授的課程,在數學機率上,確有超乎邏輯的現象。

「何必拐彎抹角,說穿了就是哪個裝模作樣的副教授,很有可能是吸血鬼,對吧?」

讀完CRS的資料後,雅香做下明快的判斷,但身為「教練」的淳司相形之下,反而顯得謹慎其事。

「他自己並不這麼認為,連大白天也準時上班。」

「總之,我先去確認再說。」雅香發揮了行動派的一面,順手帶了一本她根本看不懂的矢崎著作要求他簽名。第三次的調查結束回來時,雅香略顯茫然若失,想來是對方對她有所表示。

「怎麼啦?是不是意氣煥發的學者先生向你求婚了?」

語氣調侃的淳司看到雅香像個傀儡一樣點點頭,頓時無言以對。

「……恭喜你釣到金龜婿了。」

「少糗我了,我最討厭混身古龍水的男人,不乖乖研究學問,還以跟政客打交道沾沾自喜。」

雅香憤憤不平地叫道,藉此將自己拉回現實。她用力捶打桌面,嚇得服務生皺起眉頭。

「我一開始就看這個矢崎副教授不怎麼順眼,有生以來我的第一印象難得這麼准,而且才見過三次面就膽敢向我求婚?他有病!」

「話先別說得這麼早,現在還不能確定他是具有暴力傾向的患者啊。」

縱使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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