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豹女俠(唐·中唐)

時值唐的憲宗皇帝御宇期間。

距離安祿山之亂已經過五十年,朝廷權威低落,諸方軍隊呈半自立狀態且殘暴無道,這些割據四方的軍隊稱為藩鎮。憲宗的治世就在外有藩鎮內有宦官的戰爭中開啟而又結束。

話說元和四年(西元八○六年),這年可說是風風雨雨的一年,一月德宗皇帝崩逝,順宗皇帝即位。不料順宗皇帝因風疾腦出血所引發的全身癱瘓卧病在床,在這段期間當中,重臣與宦官在朝中的抗爭也越演越烈。進入八月,順宗退位,成為太上皇,由長子承繼帝位是為憲宗皇帝,年號也由貞元改為永貞。二十八歲的年輕皇帝勵精圖治,從整肅朝廷做起,將奸臣一掃而空。過年之後,年號改為元和,朝廷內部好不容易終於平靜下來。

但是有個地方不但尚未平靜,而且還正要開始動亂。那就是蜀,或者稱為劍南,也就是後世所稱的四川省一帶。

一月,擔任劍南西川節度使的劉辟舉兵反叛朝廷。他之所以到處宣稱「蜀應為劉姓者所支配」,似乎是因為他自認為是三國時代的劉備再世。因為知道他素有謀反之心,所以當他來到京師長安之時,朝中不乏乾脆將他處斬的聲音。由於亦有反對者存在,就在眾人意見尚無法一致的情況下,讓劉辟逃出長安回到蜀之成都。從那時開始,他便公然地大張反叛旗幟。

事情發展至此,憲宗也明快地作出決斷。他一方面撤換掉反對處斬劉辟的高官,另一方面則派出討伐的官軍。進入九月,官軍已經向成都的北面迫近。

二十多歲就科舉中試,四十多歲便成為節度使,由此可見劉辟其實是個相當優秀的官僚。不過以成都為中心的蜀之居民都覺得他是個「有點令人害怕的人」,麾下將兵姑且不論,就連百姓們也不見得歡喜甘願地跟隨於他。只因為無法公然反抗,所以心裡一直期盼著官軍能前來抓住劉辟。他們並不是仰慕朝廷德政,而是因為朝廷至少遠勝過劉辟,就是這樣而已。

據「酉陽雜俎」所述,這個時候在劉辟根據地的成都,有個姓陳名昭的男子。年齡約在三十五歲左右,職位是成都府的孔目典,也就是負責處理文書的官吏。此人雖為劉辟部下,卻不是家臣,所以他並未參與叛亂,也不打算生死與共。每天在整理土地、租稅、訴訟等相關文件的時候,他都是縮著脖子期盼風暴快點過去。

某天,當他執勤完畢正打算返回宿舍之際,突然被上司叫住,原來是某些公文必須於當天之內裁決,所以他必須到節度使內衙去取得簽名。

由於當時天色已晚,這個命令對於陳昭而言自然不怎麼樂意。況且在今日這樣的時勢下,節度使的署名還依然有效嗎?想歸想卻不能拒絕,陳昭於是心不甘情不願地拿著公文到劉辟的內衙去。

這一陣子,成都城裡出現了一個奇妙的傳言。也許是對於世情混亂以及人心動搖的一種反映吧,不過深夜的道路上有一名騎豹女俠出沒之事,對於停留在劉辟內衙訪問未歸的十多位客人,或是對陳昭而言絕對是個令人毛骨悚然的流言。終於抵達目的地,陳昭躊躇了半晌才向門房請求通傳。由於有先到的訪客,所以陳昭被領著穿過一條又長又曲折的迴廊,來到獨立於竹林旁邊的書房。

領路的士兵一離開,陳昭本想敲門卻忽然改變心意,他走到側面的圓窗悄悄窺視室內。陳昭看見一名像是客人的男子,與劉辟面對面地坐著。燈火搖搖晃晃地,將兩人的影子投射在地面上。

在一股奇妙的預感之下,陳昭以左手捂住了口。萬一發出聲音就不好了,他心想。陳昭就這樣屏住氣息,繼續偷窺室內的光景。忽然,客人搖晃著身體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他的視線並未離開劉辟的臉,感覺上就像是劉辟以雙眼吸住客人的雙眼一樣。

客人的身體向前方撲倒,以兩隻手撐在地上。客人發出聲音,那聲調不禁令人聯想起被拖到市場上的羊羔。

維持著奇怪的姿勢,客人朝劉辟前進。左手仍然捂著口,陳昭以右手揉了揉眼睛。劉辟的嘴上下張開,他的下頜不斷下降,一直到腰部左右才停了下來。客人的頭部伸進那張嘴裡,頭部消失,脖子消失,手腕消失,客人就這麼完完全全地被劉辟的嘴吞沒。

宛如大蛇吞食兔子一樣,劉辟把一個人吞下肚子之後,就像是孕婦般地撫摸著鼓漲的腹部,再次將下頜閉上。在一陣滿足的嘆息之後,劉辟的臉慢慢轉動,從正面直盯著陳昭。

「看見了吧!」

劉辟是否真說了這句話就不得而知。也許劉辟只是氣勢驚人地張口閉口罷了,不過在陳昭的耳中聽來,卻彷彿是打雷的聲音一樣。陳昭的勇氣及忍耐全在瞬間煙消雲散。口中發出了連自己都認不得的尖叫聲,陳昭拔腿就跑。

看著沒命奔跑在迴廊之上的陳昭,站哨士兵不禁對其投以疑惑及奇怪的眼神。陳昭身後的書房門被打開,劉辟的身影出現。他的腹部已無一絲鼓漲的跡象,大概是已將獵物消化完畢了吧。

「別讓那個人逃走!無需審問!格殺勿論!」

接獲劉辟命令的士兵們,像是彈起來似的立刻出動。矛尖在燈火之下閃耀著青光,怒喊的聲音不斷地擊向陳昭背後。

對於那些「站住」的叫聲,陳昭自然是不與理會,繼續在迴廊上奔跑。他的前方,忽然跳出數名手持長矛的士兵。宛如向前撲倒似的停下腳步,陳昭轉向身後。追過來的士兵已經越來越近,陳昭不顧一切地翻過欄杆,跌跌撞撞地從迴廊逃進夜間的庭院里。

庭院里擺飾著大大小小的岩石、樹木、以及泉水。「別讓他躲進暗裡,趁機溜走了,快去拿火把過來」的指示聲音傳了過來。不知什麼時候變成兩手兩腳跪在地上爬行的陳昭,一面從岩石的陰影移向樹木的陰影,一面從建築物朝著圍牆前進。接下來若是翻得出圍牆的話,應該就有辦法逃走了才對。

想到這裡的時候,眼前忽然出現兩隻腳。咽下唾液,偷偷地抬頭仰望,映入眼帘的是一名將矛尖向下刺的士兵姿態。陳昭縮著脖子,閉上眼睛,等待著從未體驗過的激痛來臨的一瞬來到。

一個凄慘的叫聲揚起。再次抬頭仰望的陳昭看見士兵下頜插了根短劍,正劇烈搖晃著向後仰倒。地面砰然一響,士兵就這麼倒了下來。

驚惶失措的陳昭半站立起來。無數的火把光線搖曳,怒吼及腳步聲紛然擁至。

「不是,不是我殺的。」好幾支矛同時刺向如此叫喊的陳昭。清脆的刀刃之聲連續響起,被砍斷的矛尖在夜空里亂舞。

地上有一個影子在舞動著,那是個持劍的人影。劍光宛如地面上的流星一樣,每一閃耀,就會有斷矛和火把飛出,以及痛苦的叫聲響起。血腥味竄入陳昭的鼻子里,令他再次無力地癱坐在地上。

領口忽然被抓住,陳昭雖想拚命扭動抗拒,可是手腳卻並不聽使喚地動也不動。

「到這邊來!我可沒工夫照顧你呀。」

在刻意壓低的斥罵聲中,陳昭就這麼被拖著走。遭到僅僅一人的闖入者亂砍,士兵們為尋求支援而紛紛跑開。趁著這個空檔,闖入者拖著陳昭,攀上掛在圍牆上的繩索順利逃脫。

在距離內衙二里遠的一處竹林里,陳昭總算能好好看清楚這個救他脫困之人的真面目。

「你無須恐懼,我不會加害無辜之人。」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說道。

陳昭在拚命調整呼吸的同時,看見了聲音的主人。確實是個年輕女子,而且還擁有宛如冬天月亮般清澈剛硬的美貌。年齡應該在二十歲上下吧,高度幾乎和身為男人的陳昭一樣高。頭上裹著頭巾,做男裝打扮,脖子上圍著領巾。身上背著一把長劍,還攜帶了一副彈弓。

在半月底下確認了這些事情之後,陳昭突然感到一陣困惑。這名女子究竟是什麼人?為什麼要救他呢?他只想安安穩穩得過日子而已,沒想到竟捲入了如此不可思議的事情當中。想著想著,陳昭先行報上自己的姓名,接著才詢問對方的姓名。

「我姓聶,名隱。」

如此回答的女子,其聲音之中透露著一股對於自己姓名的驕傲。只不過她的口音對於出生成長於蜀的陳昭而言,實在有些難以辨認。大概是出身於北方某處的人是吧,陳昭心想。

「非常感謝你救了我的性命。但是,你怎麼會出現在那個地方呢?」

「為了殺掉劉辟。」

「殺、殺掉劉使君!」

使君是對於節度使的尊稱,不過名為聶隱的這個女子卻冷冷地加以指責。

「在叛逆的同時,劉辟應該已經被褫奪了所有官職才對。根本沒必要稱呼他為使君。」

「就算是這樣,也不必殺了他吧……」

「哦,難道你寧可被他殺掉嗎?你的想法如何我是不知道啦,不過只要劉辟還活著的一天,他是絕對不會放過你的。」

陳昭徒然地張開口又閉上。

事到如今,宿舍也不能再回去了,回去的話肯定會遭到殺害。惟一值得慶幸的就是他的妻子現在身在漢州,劉辟無法立刻對她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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