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之李愬,字元直,為李晟之子。父子二人皆是對唐王朝忠心耿耿的名將。由於父親厥功甚偉,所以不論是「舊唐書」或是「新唐書」都未替兒子單獨立傳,而是以附加於父親傳記的形式加以記載。
元直自幼喪母,從小就是個沉默寡言的孩子。父親李晟因出戰吐蕃大軍將之擊潰,並幾度平定國內叛亂等等立下無數功勛,而受封西平郡王。在這個時代,只要父親飛黃騰達,兒子便不乏加官晉爵的機會,然而元直卻連一官半職都沒有。原因是李晟為人潔身自愛,對於重臣之子毫無功績只憑著父親名聲加官晉爵之事相當厭惡。不過朝廷還是相當關照,賜予元直銀青光祿大夫的地位。
元直的父親在他二十一歲的時候死去。那段時期,他經常離開京城長安到各地遊歷。他所到達之處都是各個藩鎮的所在地。所謂藩鎮,雖是由朝廷在各地所設置的軍團司令部,但因為坐擁強大的兵力,所以經常不聽朝廷命令,對民眾施行苛政,並起兵叛亂引起天下騷動。以半獨立的地方性軍事獨裁政權來形容,應該會更容易明白吧。李晟為了壓制藩鎮暴行而不遺餘力,所以,或許是他命令兒子前往各地探察藩鎮狀況也未可知。
這是發生在德宗皇帝貞元十七年(西元八○一年)之事。二十九歲的元直,騎馬沿著黃河下游的北岸前進。
西方除了朦朧的青綠山脈之外再無其他屏障的平原地帶就是魏博藩鎮的管轄地。此時距離著名的安祿山之亂已經過了將近五十年的時間,但是朝廷的威令仍然無法到達此處,只能任其淪為無法可管的地帶。
魏博擁有七萬大軍,勢力極為強大。朝廷若想加以討伐,至少得有十萬以上的兵力才夠。不過就算募集到足夠的兵力,也還是缺乏指揮大軍的人才。令天下藩鎮畏懼的名將李晟早已去世,在那之後,官軍等於是毫無堪當大任的將才存在。
岸邊有一片廣大的楊柳樹林,元直打算在那兒讓馬匹休息。然而就在馬匹進入樹林的瞬間,前方立刻出現一幕與休息無緣的光景。大約十名的士兵聚集在林間空地。那些人一看就知道是隸屬藩鎮、目無法紀、殘害人民,被稱為「驕兵」的一群人。
一名少女被驕兵團團包圍,年齡大約才十五六歲,一身旅行裝扮,左手還提著一個圓形的大包袱。驕兵們心浮氣躁地攻擊少女,眼看著就將達成不軌的目的。
元直承襲父親風骨,是個俠義之人。對於弱者或女性的危難絕不會置之不理。當他抱著以一敵十的心理準備正打算靠近之時,林子里忽然響起一個野獸的咆哮聲。
雖然不及老虎的勁力,但是那兇猛威嚇的聲音,卻已足夠讓驕兵們在一瞬間畏縮退卻。元直也冷不防地感受到一股來自背後的壓力,而忍不住環視周圍。毫不猶豫展開行動的是那名少女,白皙纖細的手快速地在懷裡進出。
少女的手上多了把短劍,只見白光一閃,立刻有一名賊人慘叫倒地。血的花瓣撒向空中,少女輕輕一躍向後避開。
除了少女之外的每一個人都動也不動地呆若木雞,一回過神來之後,驕兵們立刻發出怒吼撲向少女。短劍閃耀後鮮血飛濺的情形再次重演。
少女的身體這次朝著上方跳躍,兩手攀住樹枝一個旋轉,整個人便已立於樹枝之上。身手敏捷的程度簡直不下於猿猴。
驕兵們在憤怒與狼狽的夾擊之下取出弓箭,打算向樹上射擊。元直飛快地躍上馬背,事到如今已不容他繼續袖手旁觀。
元直亦是個騎射好手,一面策馬賓士,一面取弓搭箭。拉滿弓弦一箭射出,隨著弓弦的震動,一個男人跟著倒地不起。少女和驕兵都不約而同地,將視線轉向箭矢飛來的方向。
就在此時,元直仍然繼續策馬奔跑,並且重新搭箭上弓,再次射倒一人。在樹木枝葉遮蔽視線的情況之下,這實在是絕妙技巧。
驕兵們開始膽怯,光是少女一人就已經難以應付,現在又多了個強力的幫手出現,這樣的形勢讓他們不由得害怕了起來。儘管如此,決斷似乎仍難以做下。突然,一頭豹從樹木的縫隙一躍而出,將一名士兵撲倒在地,其他人終於爆發尖叫地落荒而逃。
元直與豹都未追趕上去。在少女棲息的樹木之下,人與野獸形成互相睥睨的對峙狀態。
元直取出第三支箭,豹也做出準備跳躍的姿勢。就在此時,樹上傳來一個喝阻之聲。當豹子解除警戒地坐在地上的時候,少女也宛如鳥兒飛舞般地輕盈降落在它身旁。
放下弓箭的元直再次看著少女,發現她是個非常美麗的女子。唐代特別崇尚豐滿艷麗的女子,楊貴妃就是最佳的代表。相較之下,這個少女的美顯然屬於苗條纖細的類型,堪稱六朝型的佳人。眉與鼻的輪廓相當分明,雙眸中溢滿光彩。
自己明明較為年長,但元直卻有種被凌駕的感覺。心中微微有怠懈的存在,元直報上自己的姓名官位之後,詢問了少女的性命和身份。
鞠躬之後,少女爽快地回答:「我姓聶,名隱。父親名叫聶鋒,是魏博的都知兵馬使。」
所謂的都知兵馬使,可謂是藩鎮之中地位最高的武官,手上握有數千至數萬的指揮權。內心充滿警戒,元直忍不住開口詢問:「既然是這麼一個權勢人家的女兒,怎麼不帶隨從?來這種地方又是做什麼?」
「我正要回家,五年來的頭一次。」
實在是奇妙的回答。元直按耐不住好奇之心,催促少女繼續說下去。於是少女坐在豹的旁邊,開始敘說。
聶隱出生於父親是地方大官的家庭,從小備受珍視關愛,度過了一個安穩平靜的幼年時期。
在她十歲的那一年,一個年老的尼姑前來家中造訪。看著風塵僕僕一身貧苦裝扮的老尼姑,父親聶鋒雖然困惑,但仍拿了不少銀子請她離開。沒想到老尼姑竟露出奇妙的微笑,說她不要銀子。
「那麼,我讓下人幫你準備些食物或衣服好了。」
「多謝您的好意,貧尼想要的是其他的東西。」
「究竟是什麼東西呢?」
「就是府上的千金。令千金天賦異秉,老尼很想收她為徒,好好地調教一番。」
聶鋒起先感到驚訝,接著便爆發怒火。儘管命令家僕將老尼姑趕出府邸,但是隔天一早少女還是不見了。想必是在夜裡遭到誘拐,眾人驚慌失措地四處尋找,卻怎麼也遍尋不著。
聶隱被老尼姑牽著手在風裡雲里奔跑,最後被帶到老尼姑的住所。
「那是位於某處的一座深山之中。常常大半年都看不到一個旅人或獵人的蹤影。」
聶隱如此說道。繁茂地長滿松樹和長春藤的山中,有一道溪流流過。那裡有一個巨大的石窟,也就是老尼姑的棲身之所。完全見不到人影,只看得到猿猴和鹿而已。老尼姑讓隱娘服下各式各樣的密葯,教導她武藝,甚至還要她修鍊仙術。聶隱從未有過逃跑的念頭,因為修鍊雖然辛苦,但是其他的一切卻讓她相當快活。
密葯的效果讓她的身體一日比一日輕盈,不但能比猿猴更快速地攀爬上樹,還能夠毫不費力地在樹枝之間飛躍移動。短劍方面,不論是拿著揮舞或投擲出去,都能夠一擊刺中虎或熊的要害令其斃命。能與豹、鷹交談,互通意思。對於藥草及毒物都能運用自如,行使仙術之時,就算從他人眼前橫過,也不會引起注意。
過了四年之後,老尼姑對著聶隱說。
「我已經沒什麼可以教你了。事實上,我之所以傳授你武藝,目的就是要你去對付那些比虎和熊更有害的猛獸。」
「什麼是比虎和熊更有害的猛獸?」
「就是披著人皮的衣冠禽獸呀。」
老尼姑告訴少女一個住在清河郡的大官名字,命令少女取回那個侵佔公款、欺壓民眾、只知道求取榮華富貴的男人的首級。
聶隱到了清河郡後,先確認那位大官欺壓民眾的事實,然後才悄悄潛入官邸,一刀將他的頭顱割下。鎮守官邸的三百名私兵根本沒人能夠加以阻攔或是將她捉拿。
確認過聶隱帶回去的首級之後,老尼姑點點頭說了聲:「合格了。」並將一把裝飾著珠玉的寶劍交給她,要她回家。不過在回家之前,她必須取得另一個危害百姓的大官首級。成功的話必然會引起騷動,因此不必回去報告。既然聶隱並無其他的謀生之道,將來就以剷除那些披著人皮的猛獸,用他們不當奪取的財富的一部分作為生活所需。說完這些話以後,老尼姑便將她送到村裡。聶隱則接受老尼姑的命令殺了那位大官,現在正朝著回家的路途前進。
「難道你成了刺客?」
在元直難以置信的追問之下,隱娘默默地點頭承認,回頭看著那隻豹離開了一會兒,不久之後又折了回來,把叼回來的布包袱放在地上。
聶隱抓著包著圓形物體的布的一端,用力一甩,滾出來的是一顆血淋淋的人頭。那是一顆半白的頭髮披散,充血的雙眼圓睜,嘴角發生痙攣的男人頭顱。
「這是淮西節度使吳少誠的人頭。」
「……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