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夫之勇(南北朝·陳)

終究無法愛上這片土地。

蕭摩訶滿懷惆悵,環視著他居住了十五年的并州四周。這是位於黃河北方,接近萬里長城的一塊黃土大地。風與大地都寒冷乾燥,沙塵滿天飛舞沖向天際。自十七歲從軍以來,蕭摩訶在沙場中度過了五十六年歲月。這當中的四十一年,都是在綠水青山的江南地帶。

曾為陳國猛將、立下無數傲人戰功的蕭摩訶,在陳國滅亡之後,隨即改從統一天下的隋朝。今日,他在距離故鄉二千里遠的地方,成為反對隋煬帝的叛軍之將。他是煬帝之弟漢王楊諒的部下。

時間是隋之仁壽四年(西元六○四年),蕭摩訶,字元胤,年七十三歲。

蕭摩訶生於梁國。父親雖為梁國將軍,但是在蕭摩訶幼年之時便已去世。南北朝時代雖是天下分裂、戰火不絕的亂世,但是在南朝梁武帝在位的期間,縱使經歷過幾次的對外戰爭,可是國內卻相當平靜。在社會極度的繁榮之下,文化也相當昌盛。

一舉打破這個盛世的是「侯景之亂」。一個自北朝亡命而來的彪悍野心家,以粗野的暴力,顛覆了慣於和平的梁國社會。為了制止其暴虐行徑,各地紛紛組織勤王軍隊與侯景對抗。十七歲的蕭摩訶也追隨養父從軍上陣,體驗實戰,而且還在最初的戰鬥之中,討伐了十名以上的敵人。

蕭摩訶從來不覺得自己強。反倒是他人的脆弱,讓這個十七歲的少年相當訝異。後來,梁朝被滅,陳朝開始,重臣侯安都成為蕭摩訶的上司,相當地厚待他。

這是與北朝的北齊軍隊,於鐘山交戰之時所發生的事情。

侯安都這麼對他說。

「卿驍勇有名,千聞不如一見。」

你的驍勇善戰非常出名,但是聽了千遍都不如親眼見過一次。平常的成語說法應該是「百聞不如一見」,不過侯安都顯然是有意誇張。蕭摩訶行了一禮回答道。

「今日令公見矣。」

戰鬥一開始,立刻陷入激戰。北齊的軍力原本就比較強,而且到目前為止,與南朝的戰爭從未敗過。察覺到的時候,侯安都的身邊全是刀光劍影及血煙漩渦,同袍士兵接二連三地倒地不起。

數支長矛同時刺中侯安都的鎧甲,令他從馬鞍上跌落。雖然一面在地上翻滾一面揮劍將矛頭擋開,但他也同時做好無力回天的心理準備。

已經死心的侯安都,突然聽見異樣的叫聲響起。血沫熱騰騰地滴下,好幾顆敵兵的頭顱在他左右兩側滾動。抬頭一看,人與馬匹錯雜混亂,逆光之中只見一群黑影快馬躍來。黑影之一正是蕭摩訶。

「殺!」

伴隨著吶喊之聲,巨大的偃月刀反射陽光,掀起一場血腥的風暴。頭顱飛起,手臂亂舞,人和馬一齊被斬倒,原本乾燥的地面一下子全化成了紅黑色的泥濘。不一會兒,北齊士兵便發出懼怕及挫敗的叫喊,並掉轉馬首四散逃逸。

勉勉強強站起身來的侯安都,全身都被染成朱紅的顏色。他本身幾乎毫髮無傷,身上全是敵兵之血。對於問候平安的蕭摩訶,仍處於半驚訝、茫然狀態的侯安都如此回答。

「我確實見識到,也確實明白了。」

返回京城建康之後,侯安都向朝廷上奏蕭摩訶的武勛。於是蕭摩訶亦二十幾歲的年少之齡官封巴山太守。

之後,蕭摩訶的上司由侯安都變為吳明徹。吳明徹出身於武官世家,祖上歷代皆為陳國大將。有一次,當他們在秦郡與北齊軍交戰的時候,敵軍中夾雜著西域出身的胡人。那些胡人擅長射箭,已經射殺了無數陳軍將兵。吳明徹在陣前向蕭摩訶大喊。

「君有關張之名,可斬顏良矣。」

你擁有足可匹敵三國時代關羽及張飛的勇名,應可像關羽斬顏良那般,將那些胡人一一討伐!吳明徹如此叫喊道。這顯然是一種挑釁,明白話中含意的蕭摩訶回答道。

「願為公取之。」

此時蕭摩訶所使用的是一種名為銑錕的兵器。後世稱之為鏢。樣子是一條長長的繩索,前端希著一支尖銳的鐵錐。

蕭摩訶單單一騎,快馬奔騰衝向敵陣,右手甩著銑錕。那兵器宛如風車般快速轉動,撕裂空氣,發出如不祥哨音般的咻咻聲響。敵軍、己軍以及馬匹全都屏息注視。胄甲上披著毛皮的胡人,手執樺樹皮所張成的強弓策馬奔來。雙方所揚起的沙塵越來越靠近。胡人搭箭上弓,就在即將放箭之際,蕭摩訶的銑錕已搶先一步,如流星般從手上飛出。

銳利的鐵錐刺入胡人的眉心、劃破皮膚、貫穿頭骨,尖端直達腦部。還來不及發出聲音,胡人的身軀便從馬上跌落。在撞擊到地面之時,應該早已死亡了才對。

看也不看落馬的胡人一眼,蕭摩訶繼續快馬衝進敵陣。剎那之間呆若木雞的北齊軍,這才彷彿回過神來似的,從左右一起以槍尖刺向蕭摩訶。數支槍尖閃爍著銀色光芒,在空中亂舞閃動,原來是遭到偃月刀的閃電揮斬。蕭摩訶坐騎一躍而起的同時,北齊將兵們也跟著噴出鮮血,慘叫著滾倒在地。

斬殺了五十餘騎,正以袖子抹去偃月刀上的鮮血之時,蕭摩訶倏然發現北齊的一名小將正騎馬向他靠近。華麗的銀色鎧甲,顯示出對方的身份,手上的長槍亦鑲嵌著珠寶裝飾。直直盯著蕭摩訶的那張臉龐雖然白皙而又秀麗,但雙眼之中卻毫無懼色。

「哼,匹夫之勇!」

苦笑著轉向那名小將,蕭摩訶向前猛衝。那人應該是北齊的皇族。

只須一擊就能將對方兵刃斷成兩截的偃月刀,竟然發出清脆的金屬響聲。「啊」他一聲發出驚嘆的同時,小將的長槍已然呼嘯一轉向前刺出,正中蕭摩訶的胄甲。蕭摩訶大為震驚,這是他生平第一次,對於對手的勇武感到驚訝。

雙方交手了三十餘回合,蕭摩訶始終無法突破小將的防禦。這場戰鬥為陳軍單方面的勝利,北齊軍在慘遭重創的情況下只好撤兵。小將也收起長槍,掉轉馬首離去。戰事結束之後,蕭摩訶向俘虜追問小將之名,得到答案是「蘭陵王殿下」。

「原來那個人就是蘭陵王啊?」

蕭摩訶不得不感到佩服。北齊的蘭陵王,姓高,名長恭。此人不僅具有皇族身份,更因為卓越的武藝及戰略而屢次擔任北齊軍總帥。傳說他因為厭惡自己過度秀麗的容貌,而曾經戴著面具上陣。倘若蕭摩訶能夠討伐蘭陵王的話,失去柱石的北齊軍就會瓦解,歷史或許就會完全改變了也說不定。

「下次碰面的時候,我一定要取得蘭陵王的首級!」

此時因戰功而受封明毅將軍的蕭摩訶在心中如此發誓,不過這個願望並沒有達成。因為不久之後,蘭陵王就因為個人武勛及名望遭到北齊王的妒忌而被毒殺。

失去蘭陵王令北齊軍的軍力大為減弱。與北齊爭霸華北的北周於是趁機大舉進攻,將北齊滅亡。北周雖然以實力佔領了北齊的廣大領土,不過垂涎著同一塊土地的陳也並未袖手旁觀。

陳的老將吳明徹率領大軍北上,攻佔了國境地帶諸城。當然,蕭摩訶亦追隨麾下,在進擊之時大破敵軍,討伐敵將。「無敵將軍」這個稱號,似乎就是在這段時間裡傳開的。

在徐州迎戰之際,蕭摩訶向主將吳明徹呈上作戰計畫。北周軍隊在陸地上雖然強悍,但是卻毫無水戰的知識與經驗。因此蕭摩訶主張利用水路發動突襲,趁敵方大軍尚未完全集結之時,將其中樞一舉擊潰。但是這個意見並未獲得採納。

「深入敵陣斬殺敵將是你的任務,而長算遠略則是老夫的責任。」

吳明徹「奮髯」回答道。

吳明徹並不期待蕭摩訶能提出什麼戰略計畫,所以他告訴蕭摩訶:「別想那麼多,你只要好好地依照我的指示去作戰就行了。」這對蕭摩訶而言,想必是極大的打擊吧,「陳書」以「失色而退」來形容他的反應。雖然蕭摩訶對政治權利不抱野心,但是在作戰方面,他卻希望能以大將軍的身份掌握大軍的總指揮權。這在陳國第一名將吳明徹的眼裡看來,大概只是個笑話罷了。

蕭摩訶後來帶領了僅僅十二名的騎兵殺入敵陣,把所有遇到的人盡數砍倒,留下一片屍山血河的慘狀。似乎是把對於吳明徹的憤怒與不滿,全都發泄在北周軍的身上。數萬名北周軍只因為蕭摩訶等十三騎而完全崩潰,直到退出了十里之外才勉強能夠再次重整。而蕭摩訶「無敵將軍」的名聲也從此深深地刻畫在北周軍的腦海里。

北周軍將各地兵力集結在徐州,企圖大規模地將陳軍包圍起來。吳明徹雖決意退兵,不過是否是因為拒絕了蕭摩訶的戰略而感到後悔就不得而知了。蕭摩訶率領八十騎突破敵軍包圍,令後續的己軍得以逃脫,並因此大功敘任右衛將軍。

離開戰場之後,蕭摩訶因水訥寡言,待人又謙遜溫和,所以被形容為「恂恂長者」。他知道自己既無門第也無學問,所以經常傾聽部下的意見,對待士兵也相當仁厚。

以蕭摩訶的部將留名青史的有並稱「二陳」的陳智深與陳禹。兩人雖為同姓,但卻無血緣關係。陳智深擁有卓越的武藝及臂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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