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艾力克躺在床上。
單桅帆船的床鋪是堅固的木製品,多半都是上下兩層。床鋪短得讓躺上去的人會挺住頭頂和腳板,而且窄到連翻個身都困難。中世紀歐洲人的體型和羅馬帝國時代或近代相較之下雖然小了一號,但是那樣的床鋪依然嫌小了許多,想要伸長手腳睡一覺簡直是一種奢望。
單桅帆船基本上是早晨出港、傍晚進港,所以本來在設計上就沒有考慮到讓船員在船上連度數日。
不只是床鋪,其餘的設備也都不適合居住;再加上一到冬天,來自北方的強風呼呼作響,海面極其洶湧不穩,夜裡進港卸下船帆是常識,但是當天晚上艾力克卻把船駛向波羅的海,企圖穿越強風和滔天巨浪……
「怎麼會這樣呢?真是的。」聽艾力克這樣描述,霍琪婆婆毫不留情的加以批評,「這是我第幾次對你的行為感到驚訝了啊?在冬天——而且還是夜晚——還加上刮著強風的波羅的海上航行?一個老練的船長絕對不會做這種事的。沒錯,這簡直是愚蠢。」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這是不得己的,不這麼趕路的話,預定時間會耽擱的。冒著危險趕路總比罰違約金要好一點。」
若是被罰,支付違約金的是船東古斯曼,讓古斯曼先生遭受損失或者讓他感到失望,對艾力克而言都是無法忍受的事情;但是現在艾力克明白了,自己最不能忍受的其實是布魯諾和馬格魯斯的嘲笑。當時艾力克被這種心理牽扯著,鑽入沒有選擇餘地的牛角尖當中。
「然後你在危險的夜航當中躲在床上?明明都說自己是船長了,這種時候竟然還這麼氣定神閑?」
「不是不是,我當然沒有睡著。」艾力克生氣了,「那是之前的事,後來梅特拉說自己暈船不舒服,跑來叫我;馬格魯斯嘲笑他說一個船員暈船還能幹什麼事。馬格魯斯說的沒錯,於是布魯諾便說:讓那種待在這裡也只會造成麻煩,趕快去船艙睡覺,我來掌舵吧!」
既然有人這樣說了,艾力克判斷最好還是儘快處置比較好。從單桅帆船的甲板前往船艙的是又窄又陡的斜坡,比艾力克矮半個頭卻重了三成的梅特拉蹣跚地下來了,但是卻傳來一陣鈍重的撞擊聲,接著便發出號哭的聲音。
「我跌下來了,腳扭到了!」
艾力克不耐煩地下了階梯,布魯諾便跟了過來。艾力克扛起蹲在船底發出慘叫的梅特拉,想辦法讓他塞進狹窄的床鋪。正當他要回頭的那一瞬間,忽然變得後腦勺像著了火一般的火熱——艾力克失去意識的時間非常短暫,但是已經足夠他們三個人用繩子將他的雙手反綁。拉到甲板上來了。當然梅特拉沒有扭傷他的腳。
「你們到底想幹什麼!」
恢複意識的艾力克驚疑地問道,布魯諾愉悅地揶揄他:
「沒想到我們偉大的船長先生竟然這麼搞不清楚狀況啊,我們看起來難道像在準備春天的祭典嗎?」
接下來他們便質問艾力克,是要以黑市價格出售船上所載的琥珀、大家平均分配利益呢?還是想被丟到海里去……
霍琪婆婆用右手摸著下巴。
「大家都認為那個叫布魯諾的男人應該比你早一步成為船長嗎?」
「嗯。」
「沒想到卻被你捷足先登了。當時布魯諾有什麼反應?」
對艾力克而言,這是一個令人難堪的問題,但是他不能逃避。他循著蛛絲馬跡,儘可能正確地回答:
「他只是沉默了一陣子,然後帶著笑容伸出手來說:『恭喜你,沒想到被你搶先了一步啊。』」
「你衷心的相信他的祝福嗎?」
霍琪婆婆的追問仍然毫不留情,艾力克輕輕的嘆了一口氣。
「我心想,真的是恭喜嗎?但是立刻又對自己懷疑他感到羞恥,便回答了一聲『謝謝你』。」
霍琪婆婆高聲的咋著舌:
「再也沒有比識人不清的濫好人下場更慘的了。你沒有反省自己輕忽,反倒一味指責對方,而且還不知悔改,一再地犯下同樣的錯誤。」
「我有在反省啊。」
艾力克率直地回答,被打得暈死過去,又被丟進海里,最後還被要求自我反省,這實在是倒霉到家了。但是很奇怪的是,他對霍琪婆婆並不感到生氣。
「我並不是那麼善嫉的人,要是布魯諾或馬格魯斯比我先當上船長,我想我也會為他們感到高興。」
「如果布魯諾或馬格魯斯的話——你是故意漏掉另一個人的名字的嗎?或者你根本就沒把他放在眼裡?」
「……你是指梅特拉嗎?」
「要是梅特拉因為某個人留下的遺言把你排擠掉率先當上船長的話,我相信你也會感到生氣吧?之前對他的親切恐怕也不知道會跑到哪裡去吧?」
艾力克心想,再怎麼說,這都是一個很過分的比喻。自己和梅特拉那樣無能又怠惰的男人被同等看待,豈是他所能忍受的?然而這正是艾力克自以為是的地方,站在布魯諾和馬格魯斯的立場來看,或許艾力克和梅特拉正是類似的。
「那麼,你的單桅帆船中包括你在內,一共只載了四個人嗎?」
「怎麼可能?光靠四個人是不可能運作單桅帆船的吧!」
雖然單桅帆船是以機能為首要考慮而建造的船隻,但是至少要有十個人才能運作它,艾力克掌管的船剛剛好就有十個船員。因為布魯諾和馬格魯斯這種老手在,其他的船員都是一些年輕而經驗不多的人。
「那麼,當身為船長的你被打被綁、最後還被丟到海里的這段時間,其他六個人到底在幹什麼?難不成是一邊喝啤酒一邊在旁邊觀賞嗎?」
當然不可能這樣。但是如果不是這樣,他們又在做什麼呢?被霍琪婆婆這樣直截了當的指出來,艾力克這才第一次想到這個問題。
「喲,怎麼你露出那種好像喝了臭酸啤酒一樣的表情呢?真是的,就是因為你們年輕人老是這樣思慮不周,所以我們這種老骨頭儘管再怎麼不受歡迎,也只能一再提供意見給年輕人。」
「……會不會大家都被殺了?」
艾力克沒有反駁的餘地,只好壓低聲音說道。沒有想到其他的船員正代表艾力克的不夠成熟,遭到嘲笑是必然的。
「琥珀雖然是貴重物品,但是還不至於像黃金那麼昂貴吧?我覺得哪些東西不值得讓他們殺了包括你在內的七個人。」
「那麼那六個人還活著……可是如果真是這樣,他們為什麼又眼睜睜看著我被打倒呢?」
是完全沒有人發現?怎麼可能?或者是所有的船員沆瀣一氣,只有艾力克一個人孤立無援?現在想想倒是有這個可能。或者是其他船員收到布魯諾或馬格魯斯的脅迫而不敢插手?這也是有可能的……
「話又說回來,船上的琥珀也不知道怎麼樣了?」霍琪婆婆突然提到這一點,「說滿載一整艘船可能太誇張了,不過少說也應該也有個幾拉斯拉吧?那些琥珀跑到哪裡去了呢?或者……」霍琪婆婆的兩眼中閃過嘲諷的光芒,「根本就沒有消失。」
黑貓小白叫了一聲,艾力克頓時回過神來。
霍琪婆婆露出一臉事不關己的表情,伸手去撫摸小白的頭。艾力克確實是收到了衝擊,但是他無法理解自己為什麼有受到衝擊的感覺。
「嗯,你就好好想想吧!當然是一直想到下次再被痛擊的時候。對了,你認為那些讓你體會到人世黑暗的人,只是因為憎恨你而策划了這個無法無天的陰謀嗎?」
「我不認為他們是為了陷害我一個人而策劃這個陰謀的,我並沒有那麼了不起,我想我大概只是陰謀中一步棋子而已。」
「那麼,你認為所謂的陰謀是什麼事情?」
艾力克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但是他只是想到一個起頭,以外的事情他怎麼想都想不出來。
「一切還是為了錢吧?我相信一定跟一大筆金錢有關係,其它的就有點難以想像了。」
「唉,我想你能想到的也只有這樣吧?都是一些無聊的事。」
霍琪婆婆雖然口中罵著,但是也沒有把她自己的想法說出來。正當艾力克感覺有點受傷、想回頭質問時,卻被霍琪婆婆搶了先。
「那麼,今後你有什麼打算?」
這倒是一個艾力克可以立刻回答的問題。
「回到琉伯克。回去吧真相說清楚,讓布魯諾他們負起責任。」
「艾力克,可別忘了你是被追擊的人。」霍琪婆婆不疾不徐的說道,「你被當成了搶奪、侵佔古斯曼的船隻和船上琥珀的犯人,如果你就這麼大搖大擺地前往琉伯克,到時候鋃鐺入獄的可不是布魯諾他們,而是你。萬一這個事件中有其他犧牲者,這個罪行大概也要由你來承擔,所以你會被直接送上絞刑台。」
然而艾力克的憤怒勝過恐懼。
「那不是事實,我說過多少次了?真正的犯人是布魯諾他們!」
「不巧我既不是琉伯克的市長,也不是參事會員。我沒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