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

59

一輛計程車在那賓館門外等著潘藩,潘藩拉門彎腰坐進去,車子馬上朝那條斜街外開去。

開車的是富漢。潘藩呼了他,他給潘藩回了電話,潘藩說想用車,他就來了。

「您去哪兒?」富漢問。

「啊……咱們先去吃個飯吧……我做東……」

「我吃過了……我送您去飯館吧……您說去哪兒?」

「吃過啦?……那……哎,富漢,其實……我是有個事,想求求你……」

車都逼近斜街口了,不知該往哪兒去,富漢便把車靠邊停住了。那兒正好有塊凹進去的空當,人行道邊白蠟稈樹的樹冠罩著那塊地方,樹葉大半黃了,但還沒怎麼謝落。

「您有什麼事,值當求我?……凡我做得到的,您說!」富漢並不驚訝,只是一時猜不到潘藩要求他什麼事。

「是這麼回事,我下一部戲,就是下一部要拍的電影,名兒叫《城市綠林》,是講在這個亂世裡頭,民間藏龍卧虎,有那隱姓埋名的好人,專打抱不平,整貪官污吏,幫窮人弱者……這可是部好戲,拍出來,老百姓肯定愛看!……」

「你拍出來,他能讓演?」

「咱們打擦邊球!……先拍出來再說!……攻擊的是貪官污吏,又不反『皇帝』……當代的『水滸』嘛!……大不了到時候修修改改,最後演出來不成問題……」

「可……你們拍電影,我能幫什麼忙啊?」

「嗨!……上回,你不是帶我,去見了老豹嗎?……那老豹,分明就是條綠林好漢嘛!……你能不能,再帶我見見他?……」

富漢原來意態鬆弛,一聽這話,渾身緊繃起來;他原來只是從反射鏡里望著潘藩,潘藩此話一出,他猛扭過脖頸,質問說:「怎麼著?你把老豹的事兒,編成電影啦?你漏出去啦?」

潘藩趕緊解釋:「劇本是別人寫的,早寫好啦……上回你帶我去老豹那兒的時候,我已經接了這個戲啦……只是,為了演好這戲裡的當代城市綠林好漢,我想再體驗體驗……我們演員演戲,也得有生活依據,不能憑空胡演,是不?……上回見著老豹以後……」

「你就把他給賣出去啦?」富漢眼裡的凶光,把潘藩嚇了一跳。自從認識富漢,富漢總是對他尊敬友好,他簡直沒有想像過,富漢的眼裡會射出這般令人不寒而慄的光芒。

潘藩慌忙進一步解釋:「那怎麼會?……你誤會了!……我只不過是,想……從老豹那兒,多汲取些營養……罷了!」

富漢逼緊了問:「你把他跟你講的……你那天看見的……都告訴別人啦?!」

潘藩矢口否認:「沒,沒……我哪能呢!……未經老豹……未經你們許可……」

富漢斬釘截鐵地說:「你就該光記在心裡頭,嘴要嚴,牙要緊!」

潘藩自尊心大受挫。他萬沒想到,會碰這麼硬個釘子。

一時非常尷尬。

富漢扭回頭去,粗聲宣布說:「你要是想再掏老豹的底兒,那門兒也沒有!」停了一下又說:「那你可得小心點兒!」

潘藩生氣了:「我說富漢,你吃了槍葯還是怎麼的?……你忘啦?上回並不是我要見老豹,那不是老豹他想見我嗎?……他喜歡我,你知道嗎?而且他也信任我!我們倆聊的時候。你退出去了,你哪知道我們倆聊得有多投機!……你就能代表老豹嗎?你准知道老豹不願意再見我了嗎?說不定,他挺樂意跟我再聊聊呢!……」

富漢不言語了。

潘藩趁勢接著說:「……我不過是委託你,把我想再見他一下的意思,遞個話給他,就是他忙,顧不上,或者真的不願意見我,也該是他做出決定,然後他再讓你轉告我……你幹嗎先就把我堵這兒呢?……富漢,這就是你魯莽之處了!」

富漢一聽又火了。他是只能聽進老豹的批評,別人任誰的批評一概不吃。潘藩有什麼資格批評他魯莽?!富漢便瓮聲瓮氣地說:「你說完了沒有?說完了,請下車!」

潘藩沒料到短短的時間裡,兩個人竟從歡聚變成了翻臉。他忍了忍,儘可能和顏悅色地說:「富漢,咱們畢竟是哥們兒啊……」

富漢立刻回絕:「甭跟我套磁!誰跟你論哥們兒了!」

潘藩便說:「你這人!……好好好……我配不上跟你論哥們兒,可是我的意思,我覺得你還是有義務跟老豹彙報……老豹喜歡我,喜歡我演的『八渣兒』……我相信只要你把話兒帶到了,他肯定還願意見我!」

富漢還是強硬地說:「行了……你說完了嗎?說完了,請——您——下車!」

潘藩臉上可真下不來,他說:「……我還去……崇格飯店……呢……」

富漢依然鐵面惡聲:「我不拉!請您下去,另叫別的車!」

潘藩無奈。他總不能去投訴富漢拒載。

潘藩想了想,只好下車。下車前,他懇求說:「富漢,不管怎麼說,我的要求,你總得給我帶到啊……」

他覺得富漢是點了頭,有瓮聲的應答。他下得車,隔著車窗又對富漢叮嚀:「你可得把回話帶給我啊!」

可是富漢已經把車開走了,轉瞬便開出了那條斜街。

潘藩獃獃地站在那白蠟稈樹下,後悔不迭。

他從此再見不到老豹倒也罷了,他從此再呼不來富漢,乃至偶然遇上了富漢的計程車,富漢也再不理他,可怎麼是好?

他都不想再演那《城市綠林》了。

60

康傑記得漆鐵寶住的地方。那是臨街的一座簡易樓。什麼是簡易樓?那是「文革」初期,把一些實在已經不堪居住的平房,拆掉改建的居民樓。大都只有三層。說簡易,並非是偷工減料,而是蓋它們的指導思想,就是要立足於用最少的錢,蓋最簡單的房。那時候提倡艱苦奮鬥到了極端化的程度,比如說,那時候報刊上推出了一個模範人物,叫門合,他的先進事迹之一,便是堅持住地窩子。跟挖一個坑搭一個篷子作頂的地窩子相比,簡易樓算是相當奢侈的住所了。再一條,那時候是立足於備戰,而且立足於「早打、大打、明天就打」,隨時準備讓敵人飛機將它炸掉,所以完全不必把它蓋得很正式、很好。這些簡易樓牆體單薄,每個單元的居住面積都不大,無陽台,廚房全設在樓道里,很小,廁所則是公用,廁所里是沖水式蹲坑,比衚衕里的那種原始狀態的廁所略強些。有自來水,有電,可是沒有暖氣,到冬天居民還是要生煤爐子取暖。這些樓雖說是因陋就簡的蓋造,但是當年施工認真,所以一九七六年地震時大都安然無恙,直到九十年代末,大量這樣的樓房還在被耐心地使用,甚至於有人說,這種樓房雖然簡易,可是反比這些年用很大投資,按很氣派的設計,花很大價錢買來的某些商品樓,住起來放心;因為那些商品樓很可能一會兒這裡管道漏水,一會兒那裡牆體開裂……令人煩不勝煩。

康傑當年曾跟漆師傅一起,走到漆師傅所住的那座樓下,漆師傅藹然地跟他道別,卻並沒有一句請他「家去坐坐」的邀請。康傑判定漆師傅沒有搬家。這天康傑借了輛自行車,騎到了那座樓下。仰頭一望,這座樓雖舊,可是樓里有的人家,生活顯然進入了新狀態——窗外安裝著空調機的分體機。

康傑把自行車鎖定樓外,走進黑糊糊的樓道,迎面第一家敞著門,屋裡一位老大娘正在收拾飯桌,康傑便站到門邊,喚了一聲:「大媽!……跟您打聽一下,漆鐵寶師傅跟哪個單元?」

這樣的簡易樓里,鄰居們在相當大的程度上,還保持著平房大雜院里的那種淳樸關係。大媽挺熱情地讓康傑進去,問:「您是鐵寶他……」

康傑忙自報身份:「我們原來是一個廠子的……後來我調走了……我找他有點事兒……其實,是他今天找我去了,沒能見著……我是怕他有什麼急事……所以趕著來瞧瞧……」

大媽便讓康傑坐下:「……他住二樓,203……兩口子剛出去……想必一會兒也就回來,您等等他……」

康傑問:「他……全家都好吧?」

大媽說:「他爹他媽,都過世啦……倆閨女……就是他媳婦帶過來的那倆姑娘,都拉扯大啦……如今都出閣了……就他們兩口子……按說,最艱難的日子都過去啦,可是……哎!」

康傑問:「出什麼事兒啦?」

大媽便細說端詳:「他媳婦真是個能人,里里外外一把手……可誰想得到,頭幾年總鬧頭疼……也沒太在意,疼厲害了,也就要點止疼片吃……去年疼大發了,這才去醫院細查……結果做B超,超出一團東西來……原來怕是瘤子,再查,不是,可比瘤子還糟心……您聽說過嗎?是叫什麼豬囊蟲的玩意兒,長她腦子裡頭了,越長越大,邪乎了!……」

康傑問:「不能動手術取出來嗎?」

大媽說:「……可憐啊……去了好多家醫院,拍了好些個片子……可是大夫們都搖頭,說晚了,動不了手術了,那豬囊蟲,都跟她腦仁兒,長一塊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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