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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年代中期的北京,大體上存在著三種夜生活。除了星級飯店賓館裡的酒吧和其它附屬娛樂設施里,以及夜總會之類地方的高消費,另一種是迪斯科舞廳,吸引著不少新一代的「知識青年」,這類場所多屬於中、高檔消費。再一種便是晝夜營業的飯館,其中很不少是較低檔的。也有人說除此以外還有兩種,一種是晚十點以前的在公園、綠地跳交誼舞、扭秧歌,或在指定地點所形成的小吃大排檔,以及某些較簡陋的卡拉OK場所;不過這些活動因為一般過了十一點以後便煙消雲散,所以不符合嚴格意義上的夜生活定義——真正的夜生活,是從夜裡十點才算開始,至午夜方達於高潮的。還有一種,多是門面緊閉、不設櫥窗的私營小酒吧,有的根本就沒辦妥營業執照,或簡直就是暗窟。其消費者要麼是誘騙來的,要麼便是有狹邪之癖的人「願者上鉤」,經常被公安部門查抄的,多是此類陰暗角落。不過,它們頗有點「燒不盡」、「吹又生」的勢頭;其中宰客的索價常達「天文數字」,而所提供的違法色情服務方式也千奇百怪;不過,因為這種存在不能算在正式的北京夜生活的範疇之內,所以可姑且暫作別論。
在這條雖處市中心,卻非商業性街道上,有一家小小的崇格飯店。它的門面很小,裡面只有一間長筒形的店堂。店堂里只擺得下八張長方桌,每張也只能容下四位客人。不過,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它的菜譜上,有川、魯、粵幾種菜式。裝潢得雖非堂皇,倒也雅潔,兩扇大門的玻璃上用美術字寫著「佳廚主理豐儉隨意」;從門面上牽出許多的瀑布燈,一直掛到便道邊緣的洋槐樹上;入夜,不僅瀑布燈營造出一派溫馨,店名旁更垂直伸出兩個霓虹燈的大字:「晝夜」。這便是上述的第三種北京人過夜生活的地方了。
這家小飯店的老闆,名叫哈敬奇。他這名字,「文革」中很受到些衝擊,讓他改名的壓力很大,特別是在劉少奇被正式打倒以後,但他一直沒改。他總是一再解釋:「向毛主席保證:我這『敬奇』是『尊敬伊里奇』的意思;不信,你們去查!我哥哥叫哈敬爾,是『尊嚴卡爾』的意思,我父親是要我們打小尊敬馬克思和列寧啊!」那是真話。他父親原是東北郵政局的職員,東北解放後留用,五十代初調至北京工作。不過,他妹妹生下來後,卻又取名為哈敬瑜。為什麼不叫哈敬東哈敬黨哈敬國或至少叫哈敬……梅或哈紅梅呢?他曾私下裡想過這個問題,但直到父母雙亡他也始終沒啟齒。
那晚崇格飯店的生意很清淡。到午夜時候,店堂全空。
哈敬奇正打著大哈欠,懨懨地點燃一根紅塔山香煙,未及吸上一口,忽然店門被推開,他定睛一看,不禁喜出望外,叫了聲:「郄爺!」隨著這聲叫,他幾乎是本能地挺直了腰身,並且不顧火燙,用手指捻滅了才點燃的那根煙。
進來的是林奇。還有跟在其後的雍望輝。不過哈敬奇滿眼裡只閃耀著林奇的光芒,一時簡直沒有感覺到雍望輝的存在。
林奇卻只是淡淡地跟哈敬奇打了個招呼。哈敬奇拉出一把椅子請他坐,他不坐,只是問:「你那熱水器今天沒毛病吧?」哈敬奇忙熱情地應答:「沒沒沒……哪能回回都……呢!」說著便引著林奇往後頭走。林奇把雍望輝介紹給哈敬奇說:「我朋友。你先好好招待。」哈敬奇這才看見雍望輝,趕忙招呼,連說:「坐,坐,坐,坐……」
雍望輝便坐在最靠裡邊的那張餐桌旁。林奇繞過酒吧式櫃檯,進到裡面去了。他是去後面的小浴室淋浴。在進這小飯店以前,林奇便對雍望輝講了,那是當年他一位戰友的弟弟開的飯鋪,他有時候會去吃點東西,有時候卻只是去洗個熱水澡。他答應,洗完澡以後,跟雍望輝聊聊。
哈敬奇把林奇送進後邊淋浴,趕忙出來招待雍望輝。裡面廚師跟出來,要從陳列在門口的一個水族箱里取鯉魚,哈敬奇想了想,大聲對廚師說:「要不,你去趟雅光吧,問他們要條草魚!」
雍望輝看在眼中,聽在耳里,心裡很是感慨。他知道,這些年來,林奇的特立獨行,表現在飲食上,是非常古怪而苛刻的。林奇並不實行素食,他也吃肉,然而他不吃一切陸地和空中的禽畜之肉,兼及不吃雞蛋不喝牛奶以及所有含蛋乳的食物。可是他卻吃魚,而且在各種魚中,一般人認為美味的海魚和江魚他卻並不欣賞,他愛吃的是塘魚,並且酷愛肉里有股土腥味兒的草魚。至於素菜,他基本上只吃綠色的。像西紅柿、胡蘿蔔什麼的,他偶爾吃,卻是當葯吃,只是為了攝取必不可少的維生素與胡蘿蔔素而已。林奇的食譜與他的思想一樣詭異,卻因此甚有崇拜者,這位老闆顯然便是其中的一位。這真有意思。
哈敬奇問雍望輝喝點什麼。雍望輝說:「來啤酒吧……」哈敬奇聞聲臉上只現出微妙的一抖,雍望輝便自動放棄啤酒,問:「你都有什麼軟飲料?」哈敬奇也不一一介紹,只說:「來雪碧吧!」雍望輝最不喜歡雪碧,與其雪碧,莫若可口可樂……但他理解,並不是等一下林奇出來,見不得他喝些吃些花花綠綠的辛的辣的東西,而是這位老闆希望一會兒這張桌子上是儘可能地呈現林奇式的「純正」……
哈老闆給雍望輝斟上雪碧,坐在他對面,陪他。雍望輝便問他貴姓,聽到回答,不禁笑道:「怪不得……你真是崇敬林奇啊!」
對方便也笑笑說:「巧了不是?其實,我爹當年的意思,是崇敬伊里奇,就是列寧……我哥叫哈敬爾,爾是卡爾的意思……」
雍望輝便跟他閑扯起來。
「怎麼樣,你這飯店……賺錢嗎?」
「說實在的,開飯館,一般都賠不了。可想大賺,那也難……我為什麼搞晝夜營業?還不是因為白天的流水,刨去租金,再刨去成本,剩下的,總覺著還不多嘛!……」
「租金?你說的是這鋪面房,還有後頭的……房租?就這麼個條件,能有多少?」
「原來是沒多少,可是轉過兩道手以後……」
「轉過兩道手?」
「怎麼,你還當這飯店一起頭就是我開的呀?其實,你滿街找找看,凡這種個體小飯館,十個裡頭少說有八個都是倒換了主兒的,有的轉手還不止兩道呢。這麼三倒兩倒的,層層扒皮,你想,倒到最後這人手上,那租金還能少嗎?如果再加上租執照,那錢就更多了……看起來你ABC都還不知道,我也甭XYZ了……一句話,要想多賺錢,要麼,猛宰!可是像我們這號小飯館,宰不上公費,你宰私人,人家就是不投訴,你也沒了回頭客不是?所以只能是苦於……原來我雇倆安徽小姑娘,白天跑堂,晚上就睡在這廳里,現在她們都自己外頭租房了,我就晝夜開張了。一試,像今天這麼冷落的情形,還不多,最不濟,也總有那開夜車的司機,到這兒點補……還有些附近的回頭客,來宵夜,喝點夜酒,朋友發個牢騷,情人幽會什麼的……反正流水就增加了四、五成……」
「你難道二十四小時都釘著不成?」
「白天反倒不用緊盯著……我雇了兩個大廚,兩個打荷的——就是配菜的……讓他們互相監督,我只是出其不意地抽查一下……晚上只留一個大廚,我自己跑堂,有時候我妹妹來替替我……晚上不營業,出問題的可能更多。去年有一晚,我不在,大廚他們就自己置辦起了宴會,招待他們的同鄉……我說怎麼沒幾天就用光了兩大桶油呢?……」
雍望輝望著脖子有點顯短的哈老闆,心不在焉地隨口問道:「啊啊……你這店名……為什麼不就叫崇奇呢?怎麼叫個……崇格?」
哈敬奇脫口而出:「崇拜格瓦拉呀!」
雍望輝一時沒聽明白:「誰?」
哈敬奇的脖子不短了,他嚷:「郄呀!」
雍望輝陡地恍然。
格瓦拉是本世紀五十年代至六十年代世界著名的左翼社會主義者。他出生於阿根廷,卻成為與卡斯特羅共同通過武裝鬥爭推翻了軍事獨裁統治,建立了社會主義古巴的開國元勛;可是他後來又放棄在古巴的高位,去非洲和南美洲繼續進行武裝鬥爭,以實踐其通過暴力推行社會主義的理想;他的思想及行為,被稱為「格瓦拉主義」,深受世界上很多人的崇敬,他的拉丁語綽號正是發「郄」的音……可惜他一九六八年不幸犧牲在玻利維亞。哈敬奇見到林奇不是叫「林爺」或「奇爺」,而是叫「郄爺」,原來其間有深意存焉!
雍望輝不由得對這家小飯店,以及這位其貌不揚的哈老闆刮目相看。他環顧四周,雖然並沒有發現格瓦拉的相片之類的圖騰,然而,卻感到氛圍似乎很不一般……
進入九十年代以後,北京湧現出了越來越多的懷舊餐館,如「憶苦思甜大雜院」、「黃土地」、「黑土地」、「老三屆」、「向陽屯」、「毛家菜館」、「老兵餐館」……,這類的民間聚會空間,倒也並不完全只是以個體生命的前史為誘餌,以營造「本是同命運」的群體聚合心理,來實現其商業上的謀略,達到別出心裁地贏得利潤的目的;它們確有某種慰藉在巨大的社會變動中感到惶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