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時期,西域正式遣使中土,僅有的一次,乃是後晉天福三年(西元九三八年),于闐國王李聖天派遣使臣馬繼榮,千里迢迢的越過沙漠,前來進貢紅鹽、鬱金、犁牛尾、和玉毯。鹽、金、犁牛、和玉,俱屬於闐國特產。當時的西域,除了于闐之外,眾所周知的尚有高昌、龜茲等諸國,這些小國自唐代起便對中土奉行臣屬之禮,唐朝亡後,中土一片紛亂,到了梁、唐、晉、漢、周相繼稱霸的五代紛擾時期,西域諸國對中土的態度遂有很大的改變。
因此,李聖天的此一進貢,應是一個特殊的例子;晉高祖接受朝貢後,隨即派遣供奉官張匡鄴、假鴻臚郎彰武軍,以及節度判官高居晦等人前往于闐國,冊封李聖天為大寶于闐國王。
高祖這道詔命對三位使臣而言,並不是值得慶喜的,路途遙遠先且不說,邁出國門一步,擴展眼前的儘是契丹、吐谷渾等勢力強大的異族所出沒的地帶,抵達西域之前,實在無從預測途中潛藏著什麼樣的困難艱險。高祖自從立國以來,一直汲汲從事於同這兩個異族之間維持親和,以至處處為對方所乘。而更困擾的是那兩支異族偏又水火不容,接納契丹所求,吐谷渾便要怪罪,對吐谷渾表示友好,契丹就隨時入寇。使臣必須竄越這兩支異族出沒的地帶,才能夠到達西域。
為了這一番遙遠而又未知吉凶的異域之行,使臣們花費了半年的時間打點準備。于闐來的使臣從該國出發到進入新都汴京是耗時兩載,晉朝派出的使者想必也要相等的時間才能抵達目的地,而這種長時期的旅行,準備起來可沒那麼簡單,為了保持晉朝的威信,以及防備中途遭遇異族襲擊,至少也要帶上幾十名隨從,單是所需糧食的數量便相當可觀。隨從當中半數選自各兵旅,其餘半數則徵自市井,後者大部分為雜役。
三位使臣由高居晦負責徵選,在大多數體格魁梧的應徵者當中,他發現兩名體態纖弱的青年桑生和李生。在高居晦看來,這兩人顯然不同於其他的應徵者。高居晦調查之後,並沒有發現什麼可疑;二人都是京城的商家子弟,所持應徵理由—只想見識見識異國風物—也不像是假的。高居晦決定採用他們作書記,加入一行人裡面。桑生長得挺拔俊秀,有雙銳利的眼睛,一看就知道是個個性倔強的小夥子,李生比較內向,言行之問不脫新嫩的稚氣,他倆都是二十歲。
這個後晉遣往于闐國的使節團六十餘人,終於這年秋初首途汴京,向西方開拔。
桑生和李生加入于闐之旅的一行,並非只要見識見識異國的風物,而是另有所圖。他們聽說于闐盛產玉石,便夢想著前往該地取回上好的良玉,以牟取一攫千金的暴利,不僅如此,他們甚至打算運氣好的話,不定還可以因著這趟于闐之行,打開以玉石巨賈立身之路呢。
唐朝亡後,一直是長時期的亂世,無論京城汴梁或者故都洛陽,既無碾玉的作坊,也沒有玉商,自然談不上還有雕刻的工匠了。
如果想在這個時期謀取暴利,最快的捷徑莫過於弄來品質上好的良玉,再轉手買賣,這是明眼人都可以看出的最牢靠的經營;因為無關乎亂世與否,中土人士對玉的愛好與執著是沒什麼兩樣的,上自君王、下至市井人家,人人對玉的珍視自古不變。一般說來,玉普遍被視作天地之精華、陽魄之至純,又說玉有五德或者九德,且都相信啖食玉粉可保長壽,死者口裡銜玉可使屍身免於腐爛,有去惡聲之玉,亦有防患旱魃之玉。自古以來,習俗上天子、公侯、與大夫,甚至必得分別佩帶白玉、玄玉和蒼玉,尤其是天子,冠冕與刀鞘都需飾以寶玉。
後晉高祖在位極短,後晉這個朝代也不長久,但從高祖開國到洛陽遷都開封府(汴京)當時,仍還算是在這之前之後綿延許久的戰亂終得暫告一個段落。干戈之聲一旦遠去,上上下下乃又開始尋玉,偏偏玉市消聲斂跡,除非盜墓掘棺,根本無從得到新玉。
其實,誰也說不準玉究竟是經由什麼樣的途徑進入中土,有人說是經由若干掮客之手傳入京城,而當循著這些途徑一路追溯上去,中途必然遇著異族商人,他們或是東北的夷狄,或是西南的蠻夷,其中有党項人,也有回紇人,至此想更進一步地探索下去,也無從尋著玉石的來路,徒然令人感覺前途是一片無法估測的黑暗,而那些玉石便是從那一片黑暗中輾轉傳到中土來的。
商賈們全管上品的良玉叫做崑侖之玉,意思是崑侖山出產的玉,然而,沒有人確切的知道所謂崑侖這座大山究竟在什麼地方,古書上雖有「越三江五湖至崑侖山,千人往而生還者百,百人往而生還者十。」的記載,只是無人知曉那三江五湖叫做什麼河、什麼湖,只曉得自古以來一般都相信黃河出自崑侖山,而玉石又產自黃河的河源,因此,只要找到黃河的源頭,就可以弄清楚玉的產地,無奈要探究黃河之源本身,就不是一樁易事。
自春秋戰國時代,一般都認為黃河源自積石,積石被推測為相當於現今青海省西寧市附近,也就是祁連山東方支脈當中的某一個地方。時至今日,青海已是中國的一個省份,但在春秋戰國那個時代,仍屬遙遠的化外之地、異域之方。
到了戰國末期,崑侖山從遙遠的化外異域移向鄰近京師之地,世上盛傳黃河源出秦嶺山脈一部分,以及崑侖山也位於該處的說法,於是人們遂又認為域內也有產玉。
然而,自漢武帝建元二年(西元前一三八年)至天溯三年(西元前一二七年),以長達十三年的時間探險西域各地的張騫,突然推翻了人們這種看法。張騫完成這樁大遠征的壯舉回朝之後,立即上疏武帝,大意是說—西域有條叫做塔里木的大河,擁有兩條支流,其中之一從蔥嶺流出,另一條則源出於闐南方的山中。這兩條支流於于闐國匯合而為塔里木河,流過塔里木盆地的沙漠地帶,注入羅布泊,它的流向與黃河相同,亦可視作位置相當於黃河的上游。至於羅布泊,自古以來世人莫不以它吞納塔里木大河從未泛濫而嘖嘖稱奇,想必由於羅布泊湖水潛行地下,再從某處重現地面,而潛行的湖水重現地面之處,正是積石,而相當於塔里木河上游的于闐國且又出產美玉。由種種這些推測,自蔥嶺至於闐南方的一帶山脈必是崑侖山無疑,應可視作黃河的真源,同時,蜿蜓潛行地下之後重現地面之處—積石,應為第二個源頭。
武帝深受張騫所描述的壯大而感動,認為所言極有道理,遂將之宣告天下。這一來,黃河的河源從秦嶺一帶一變而為遠在異域,造成崑侖山和玉之產地都在西域的結果。然而,並不是所有的人都相信此說,跟以往一樣,認為黃河真源在積石的想法依然不絕,張騫那番遠征,積石已不算是遙遠的異域,且已納入大漢版圖,巴望將河源置於疆域之內的積石,乃是這個時期的人們共同的心愿。
朝廷對積石這個問題焦點從事實地勘察,已是距離張騫遠征西域七百數十年之後的唐代。太宗時,奉命討伐吐谷渾的將軍侯君集,路過積石附近,於黃河上游發現了星宿海與相達海兩地,但除了侯君集之外,無人知道那究竟是什麼樣的一個地方。往後到了穆宗長慶二年(西元八二二年),大理卿劉元鼎以盟會使身分出使吐番,中途經過黃河上游,回朝後曾經對此作一番描述,大意是說,他在青海東境河曲地洪濟梁西南兩千里的地方渡過黃河上游,河水極淺,水面越行越窄,自冬季到春季可以揭涉,夏秋則水量多而必須舟渡。這一帶地方即是黃河河源,其南三百餘里之處有三山,名曰紫山,想必就是崑侖山。此地去長安五千里,河源水清而緩流,流經諸水色遂赤,續為諸水所注,漸既黃濁。
後晉使臣出使于闐國,距離劉元鼎有關河源的描述,又已經過了兩百年。
桑生李生二人既不知侯君集為何許人,也不識劉元鼎又是誰,他們從未聽過那兩位武將的英名,不過,有關大漢張騫遠征西域,卻是他們從小就耳熟能詳的英雄豪傑故事,不僅這兩名小夥子,幾乎所有的孩童都曉得張騫的大名。因此,有關黃河起源於西域于闐國、河源地帶盛產美玉、河流消失於沙漠的湖泊之中,潛行地下數千里之後重現於遙遠的積石山地種種,他們都聽得很多,但從不曾去考慮過它的真實性,只當作古老傳說,而作為一種傳說,它是極其有趣而迷人的。
不料,傳說里的于闐國果真派來了使臣,並且攜來玉墊作為貢品,當街頭盛傳的這個消息到得兩個小夥子這裡,有關張騫的古老故事,竟突然成為具有現實感的一回真事,而冒然出現在他們眼前。
桑生想起父執輩中有位前朝老人曾經做過玉匠,便偕同李生一起到市井的陋巷去造訪如今已經落魄的那個人物。想當年,這位老玉匠雕起手鐲等玉飾,其精巧可說無人能出其右,如今卻落得在散亂著大大小小砥石的小工作坊里,為人製作扳珏。
桑生向老人打聽黃河起源於闐,當地出產良玉這個傳說的真偽。
「別的地方也產玉呀,只不過上品的良玉唯有于闐才出產。從前,離長安不遠的藍田山也產玉,如今只成為一種傳說。河北的燕山一度也出產過玉,可是因為品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