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九○七年,建國凡二十代,長達兩百九十年的唐朝宣告覆亡,朱全忠篡奪了大唐社稷,登上王位,改國號為「梁」。此後約莫半個世紀之間,中原四分五裂,戰亂不止,梁、唐、晉、漢、周等短暫的霸王相繼建國,又瞬息萬變的交替而去。
後世的人管這時代叫做五代,根據史書,在五代這個時代里,唐代遺留下來的陵墓,大部分都遭到了盜掘的惡運。當時,大唐的京城長安與洛陽因多次的戰亂而荒廢、而被棄,政治中心遂移往遙遠的北方,想來,長安與洛陽四周的陵墓即或遭受破壞,也不會有人去管。長安郊外特多古時王族的陵墓。自長安通往西方的路,過了渭水不遠便岔開,分別通往甘肅與四川兩省,而從這個分岔處附近開始,便有漢代與唐代的陵墓散落於遼闊的大平原上。每一座陵墓都用泥土堆成圓形的塚,大者如一座小山,小一點的,就只是一座墳塚。其中有帝王的陵寢、武人的墳墓,也有全然不識其主的荒塚。
根據歷史上的記載,就連五代一個叫做溫韞的武將,在他充任靜勝軍節度使的時候,都曾扒過眾多的唐陵,足見在當時那些市井無賴之徒看來,盜墓雖是多少有些陰森的一樁險事兒,卻也是相當值得去乾的極富吸引力的勾當。今日的考古學者用以發掘作業,而驚奇於其精巧的盜掘專用七工具,怕也是五代時長安洛陽一帶所製造出來的罷。
我把以下所要談的有關永泰公主墓被盜掘的時代背景定作這個時期,應該是不會錯的。正確的說來,永泰公主墓應該座落於陝西省乾縣附近的梁山山麓,大致上說起來,可以想作位於上述長安西方大墓平原的西北端。猶如一塊木板那樣從長安鋪展開來的大平原,從這一帶起,開始呈現丘陵的起伏,其中一座最大的山丘上,有合葬著唐高宗與武則天的乾陵。永泰公主的陵墓就在乾陵的東南部,乾陵所在的那座山丘的山腳下。
能夠的話,倒真想明確的記下永泰公主墓被盜的時代和年月,可惜有關這方面的頭緒一無所存。因此,筆者只好用這樣的引子來開始:五代戰亂時期,也就是距今大約一千年前某年的某夜,盜墓集團的首腦陳某,並不知道自己所盯上的那座墳墓里葬的是誰。也曾有意無意的向附近村落里的故老們打聽過,但沒有一個擁有這方面的知識。在星星點點散落於平原上的眾多土塚當中,這座墳墓並不特別打眼。在土塚式的墳墓中它還算是大型的,可也並不格外的大。
眾陵墓中唯一身分分明的,只有乾陵。人人都知道這兒合葬著大唐高宗皇帝和則天武后,同時,從平原上再遠的地方都可以望見這座山陵。從長安的方向走來,首先可以看見兩座獨立的山丘。這兩座山丘在山頂上各自有著一小堵城牆似的奇妙突起物。那是乾陵的陵門,附近村落里的人一直習慣於管這個叫做「武則天的奶膀子」。的確,從遠處看過去,那兩座山丘真就像是一對乳房,而山丘上的突起物便是乳頭了。如若更進一步的靠近前去,不一會兒你會發現武則天的乳房那一頭另有一座山丘。那便是乾陵所在的山崗。從平原上看來,它們是獨立的三座山丘,等到登上那座山丘,才會發現原來武則天的乳房和乾陵都屬同一座丘陵上的三處高地。像這樣,唯有乾陵是身分分明的陵墓,也只有這座陵墓是所有的盜墓者從不去問津的。首先,你無從知道高宗皇帝與武則天究竟是長眠在這座龐大山丘的哪個角落,即或能夠推斷出地下墓室的大致所在,也不是百把兩百個人所組成的盜墓集團能對付得了的。看來得動好幾千名工人花上好幾個月的功夫,將整座山丘剷平才行。
不過,陳某曾經爬上乾陵好幾回。儘管明知道這並不是他能力所及的下手對象,但在「也許能夠尋摸出什麼苗頭」的心理作用之下,一雙腿自然而然的朝這座山丘走來。從武則天的乳房至乾陵之間,往昔或許有過一條通道,如今遍地都被沒膝的荒草蔓藤所掩蓋,只有豎立兩旁的一尊尊石人和石獸,顯示著這兒曾有過一條通道。說是乾陵,其實連墓碑都沒有,只不過自然的山丘整體成了一座陵墓,表示這座山丘的某一深處,藏匿了長眠著一位帝王與一位皇后的石柩而已。每回攀登到武則天的乳房這個地方,陳某就不得不放棄自己這種非分而荒唐的念頭。
然而,對陳某來說,爬上此地不見得是白費功夫。站在這座山丘上,可以將整片大平原一覽無遺。這年春天,陳某登上這座山丘之際,在星散在平原上的幾十座土塚當中,只有座落乾陵這個丘陵山腳下的那座墳墓,使他感到與眾不同。當時他差點驚叫起來:老天,那該不會是自己腳底下這座乾陵的陪陵罷?會不會特地將某一皇親貴族葬在乾陵近旁,用來護衛和侍奉乾陵的?一經有了這個念頭之後,他是越想越覺得錯不了,規模龐大如乾陵,不可能不附帶陪陵,既然擁有陪陵,那麼從方位判斷起來,除了他所注意到的山腳下那座墳墓,不會是別的。
陳某眼睛一亮,仍舊執意的環視著大平原。他覺得乾陵從他腳底下漫溢出去,陡然之間變成將裙鋸鋪展在平原上的一種大而又大的什麼。說穿了,他是希望他所盯住的這座墳墓之外,能夠在對稱的反方向那邊發現另一座陪陵。如此一來,乾陵這座龐大的驚人的陵墓的結構,將更加完整而且具體。然而人算不如天算,陳某並沒有如願的發現類似陪陵的墳塚。
但陳某無法放棄自己所盯上的墳塚乃是乾陵的陪陵這種想法。果真那是陪陵的話,長眠其中的人物必然是皇親或貴族。看在陳某眼裡,那座墳墓突然變得與眾不同,甚至閃耀出某種妖異的光芒。儘管上面爬滿了荒草,但就連這片雜草所交織成的色氣,都顯得柔和、高貴而頗富來歷的樣子。唯有盜墓者始能領會的,掀開棺蓋的剎那所感到的那種期盼與昂奮,此刻又在陳某的五體之間復甦過來。擱在古老沉澱的空氣里的那些財寶、碧玉首飾、以及嵌金的匕首。
陳某走下乾陵,沿著山腳繞了一周,然後步入平原,走向他所認定的那座墳塚。距離大路不遠的這一點,在將來著手挖掘的時候比較礙事,好在四周蔓草叢生,似乎多少年都沒有過人跡。
陳某毫不厭倦的在這座墳墓四周徘徊。他發現距離墳塚約莫二十公尺的前方,埋沒著一塊方形的石頭。往昔,地面上全鋪滿了這樣的石塊,或許是其中的一塊留存到了現在。墳塚那由泥土堆砌起來的形狀,也使他感到美好。頂端部分如今只是圓圓的沒什麼變化,想必往時就像一隻碗倒扣起來那樣的有些窪陷。陳某用鞋子去踢一踢相當於墳腳部分的泥土,又用手掬起來看看,一次又一次的圍著墳塚打轉,甚至爬上去看看,末了才以有些軟弱的步子,慢慢沿著估計該當是墳墓正前方的原野走下去。
陳某一路走著,臉上是每次決意盜掘時候的猙獰神情。他兩眼發直,面頰的線條僵硬的緊繃著。這倒是有個掘頭,他想著。幸好沒有被人挖掘的跡象。果真是乾陵的陪陵的話,裡面該陪葬的有大量相當值錢的寶物才對。若是用他十個人工,只怕要花上七個晚上的功夫。雖說亂世,但盜墓的勾當一旦東窗事發,死罪仍是免不了的。因此,挖掘的工作也只有乘著深夜有限的幾個時辰里進行。然而,陳某絲毫不害怕。從十六歲那年下海幫人家盜墓以來,到了四十歲的今天,也不知經手過多少墳墓,可就沒有一次失手過。同夥之問甚至傳言不管什麼樣的墳墓,只要被陳某盯上,地里的石棺都會自動浮上來。陳某一向說做就做,立刻決定今夜就召集人手,籌商一番,等候朔日動手挖掘。所幸此地距離長安約有半天的路程,這個季節里即或大白天也是人跡罕至。附近雖有五、六個小村落,卻都是吃了這餐沒下一頓的窮村子,年輕力壯的給拉去當兵,留下來的全是些老弱婦孺。陳某也是出身這樣的村落,長年居住長安,不過,近兩三年來,由於兵荒馬亂,遂以待在老家的時候居多。以他們這個組織,隨時召集個十個八個人手是沒有問題的。每一個村落里都有跟陳某共事多年的同夥。其中都為上了年紀的人,他們干起這一行來是駕輕就熟的老手,為人也牢靠踏實。再就是不同於年輕小夥子,這些人的嘴巴都很緊。盜墓其實也跟小偷沒什麼兩樣,奇怪的是他們這一夥對自己從事的工作,可沒有存著半點偷竊的意識。他們有一種理直氣壯的想法:我們把埋藏地下的無主東西挖掘出來,有什麼不好?然而,嘴裡雖然沒有明說,到底是扒死人的墳,內心裡絕不會好過到哪裡去的。這些盜墓者都具備著他們所特有的一副陰暗的眼神,那是只有他們彼此之間才能夠意會的。與人談話的時候,他們也都不約而同的用一種低沉的嗓門,同時,很難得發笑。
單單挖掘縱穴便花費了三個夜晚的工夫。通常,隆起的墳塚下面是墓道,收藏有石棺的墓室,總在叉開的地方。為了要瞞過盜墓者,所有墓道、通道、乃至墓室,往往位於跟地上的墳塚完全無關的所在,有的墓道跟通道曲曲折折,你可以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發現墓室的門,推開那扇門,又有階梯通往下面,沿著階梯走下去,還要走上好一段,這才抵達墓室。這麼一來,單是尋找墓室所在便已大費周章,況乎要把地下的陪葬物搬到地上來,那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