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金澤歸來的第二天,洪作便出門拜訪藤尾。雖然才離開不久,但在洪作看來,沼津好象變成了一個陌生的地方,他不勝詫異地想道:沼津怎麼會是這樣一個城鎮呢?
沼津的夏天即將消逝。暑期里從大城市紛至沓來的男女們,大都相繼離去,目前尚留在鎮上的夥伴們,近幾天中無疑也會走得一個不剩。
儘管如此,在街上行走時,還是能經常看到來自都市的人們。他們不論男女,無一例外地戴一頂麥秸草帽,上穿敞領襯衫,下著西式短褲,其中也有些人光穿一件游泳衣,只是在外面披一條浴巾,原封不動地保留在千本海濱洗海水浴的裝著,在街上行走。
洪作在這夏末的沼津鎮穿街走巷,他覺得沼津比金澤顯得輕快明朗。他心中詫異,在同一個日本,城市的風貌怎麼會如此不同呢?這兒不是鳶,杉戶和大天井這些人逛街的地方。
洪作從御成橋上俯視狩野河的流水。觀賞過犀河之後,狩野河便顯得非常狹窄了。狩野河有它獨特的優美之處,但河流上既不見淺灘,也不見粼粼波光。不僅狩野河顯得狹窄,連整個沼津城也顯得狹小。與金澤相比,沼津固然顯得輕快明朗,可是缺乏北國城下町給人的莊重肅穆之感。
洪作剛在藤尾家開的店門口露面,藤尾的姐姐立刻朝裡屋喊道:
「洪作君回來啦!——回來啦,回來啦!」接著,她又把臉轉向洪作說:「你去金澤以後,杳無音訊,大家在為你擔心呢!你這樣不拘小節怎麼行!」
洪作說:「幹嗎要擔心呢?」
「後來聽說金澤的學校給宇田老師回了信,大家才放下心來。可在以前,我們猜想:『他到底怎麼啦?』——要是你早一點寄張明信片來就好啦,無論寄給誰都行!」
這時,被太陽曬得黑黝黝的藤尾從裡屋走了出來。
「喲!」藤尾說,「你回來了!平安歸來太好啦!」然後他怪笑起來。
「聽說為我擔心呢!」
「我才不擔心!是宇田為你擔心。到宇田那兒去過了嗎?」
「還沒去。」
「他不會輕饒你。他現在的情況,就是所謂『怒火中燒』了吧!你不該騙他!」
「我騙了他?」
藤尾說:「他認為受騙了。喂,怕遭打,就暫時不要接近他!」
洪作拿出兩盒從金澤帶回的點心,說:
「這是金澤的土產。」
他把禮物交給藤尾的姐姐。
「哎唷!這麼兩大盒!怎麼好意思收下!」
「請收下。反正是人家給的。」
「那麼,收下一盒,另一盒請送給宇田先生吧。」
「也給宇田老師帶了兩盒。」
「帶了這麼多!給寺院送了嗎?」
「也給寺院送了兩盒。」
「大賤賣呢!」
洪作問藤尾:「木部和金枝在嗎?」
藤尾說:「想必都在。很久沒見了。」在中學時代,這幾位朋友幾乎每天形影不離,但現在的往來不如從前頻繁了。
洪作說:「邀請大家同到千本海濱一游怎麼樣?」
藤尾連忙說:「好啊,我這就去穿衣!」說完,他一陣風似地跑上樓。
他姐姐說:「洪作回來了,從明天起就大事不妙!」
「什麼大事不妙?」
「你每天都會把他叫出去!」
「不會的!我就要去台北啦。」
「靠不住!你說要去台北,宇田先生便為你餞了行,家鄉的外公也為你舉辦了送別會。可這麼久了不見你的話兌現!」
宇田老師為他餞行的事姑且不論,洪作想不通的是夢怎麼連鄉下的送別會,藤尾的姐姐也知道了呢?洪作坦率地說出了這個想法。
藤尾的姐姐說:「你外公來過啦!我也記不得是哪一天了!——總之,他吃驚得連話都說不出來。可恥啊,連外公也欺騙!」
洪作說:「大家都這麼急躁。討厭!」
他心裡真是這樣想的。宇田也好,外公也好,幹嗎這麼性急呢?去台北的事已經決定了,只是半個月遲早的問題,而且自己並非有意拖延,只是事情有這麼多,自然成了這樣的結果。開口閉口「送別會」、「送別會」的,可他並沒有請求誰為他舉辦送別會!是人家自作主張硬要為他舉辦的!
洪作和藤尾朝千本海濱走去。洪作很想見見木部和金枝,可是藤尾說:
「今天光咱倆不是挺好的嗎?我們很久沒見面了,彼此有很多話要說,趁此機會談個痛快吧。」
洪作覺得藤尾的話有道理。如果金枝和木部都在場,大家七嘴八舌,嗚哩哇啦,肯定談不了一句正經話。
他們在街上走著,藤尾用沉靜的語調說道:
「你太懶散!——著手複習功課了嗎?早兩天我見了宇田老師,他也為你擔心。」
洪作說:「還沒開始,從此以後就大張旗鼓地干。」
「打算投考哪所學校?」
「四高。」
「別考那種土氣的高校!何況它是官立的,你怎麼進得了!」
「我決心已定,無法更改了!」
「在金澤那種地方度過三年青春時光,文化教養就會落後。電影之類也許還能看到,但象樣點兒的音樂恐怕就聽不到了!想看話劇也辦不到。哎,我不想說那兒的壞話!選擇東京的私立大學吧!要不,就象我一樣,到京都來吧!在東京或京都度過三年高校生活。和東京比較,京都顯得土氣,可是在京都你不會落後於時代。除了東京和京都,其餘的地方都是俗不可耐的。」
聽了藤尾這番話,洪作認為他說得很實在。在金澤的半個月中,確實沒聽到誰說出「文化」、「時代」這類字眼。也許真箇是落後於時代,落後於文化了。
「你究竟在金澤幹了些什麼?」
「我參加了四高柔道隊的夏季訓練。不是練柔道就是睡覺,就這麼回事。」
「傻瓜!象你這樣生活,恐怕連思考問題的時間都沒有!」
「我什麼都不想。在那兒我交了幾個朋友,他們都不思考問題,除了柔道,其餘一概不想。我覺得在那兒挺對勁。」
「在我那所學校里,柔道隊的那些傢伙很特別。誰也不和他們交往。他們腦子空空洞洞,幼稚得可怕。」
「恐怕四高柔道隊員更加空虛、更加無知呢!」
「為什麼你情願加入他們一夥呢?」
「我自己也莫名其妙。」
藤尾說:「哎,木部和金枝左傾了,而你右傾了,無可奈何!」
藤尾說金枝和木部左傾了,他所謂「左傾」一詞,洪作聽來感到挺新鮮。所謂「左傾」究竟是怎麼回事呢?對於這個問題,洪作不知道怎樣回答方為正確。但他想,木部和金枝恐怕也是懵懵懂懂左傾的罷。
洪作問:「那兩個傢伙真的左傾了嗎?」
藤尾說:「上次聽木部說,他加入了什麼研究會,這傢伙和今春以前大不相同了。他說,身為學生卻飲酒、吸煙,不成體統。我看還可以不吃飯!他勸了我好一陣!」
「不喝酒、不吸煙,這一點和四高柔道隊員一樣。」
「吹牛!」
「不,是真的。他們禁煙禁酒,萬事不想,他們認為女人是不存在的。」
「怪人的團體!是禁欲主義嗎?哼,這倒不壞。煙酒、女人全不行?成了修道院!只是,不想事可不行。豈不是把人都變成了傻瓜?」
「不變成傻瓜,便學不好柔道。」
「為什麼不變傻瓜便學不好呢?」
「不知道。不光我,看來大家都不知道。他們都這麼說。」
「你竟想加入他們一夥?」
「是這麼回事。」
「金澤城好不好?」
「啊,可以說是一座出色的城市!」
「學生在那兒吃香嗎?」
「這個嘛……」
對洪作來說,這是個難題。鳶和杉戶的社交在當地人中談不上吃香,然而市民們對他們也未必蹙眉。確切地說,就是無所謂吃香不吃香。
「他們不與城市居民發生關係,柔道隊員們都是特殊人物。」
「為什麼特殊?」
「為什麼特殊?不直接和他們打交道,是沒法理解的,反正就是特殊。他們眼中沒有金澤城,也沒有金澤市民,只有練武場。」
「練柔道的目的是什麼?強壯身體嗎?」
「對,是這樣。但也不能說全是為了這個。大家一進大學便停止柔道訓練。」
「只在高校三年中訓練嗎?」
「對。」
「是為了修養?」
「不是為了什麼修養。」
藤尾說:「啊,對了。你說過是為了不想事!」
洪作說:「你說金枝也左傾?」
「金枝還是不離老一套。這傢伙夢想將來當了醫生,便到貧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