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城下町

清晨,洪作在米原站下了車。他要在這裡換乘北陸線的列車,離開上車的時間還有半小時左右。

雖然是夏天的早晨,清晨的空氣卻是涼颼颼的,使洪作睡眠不足的頭腦倏然輕爽。他在站台上買了盒裝便飯和茶水,拿著這兩樣東西向換乘的列車將要停靠的站台走去。站台上已經有二十來個乘客。一眼看去,就知道這是些道道地地的北陸人,和沼津一帶的人有所不同。無論服裝,臉色還是話音,都帶鄉土氣息。

洪作在站台的小候車室里吃便飯。看來,這飯是昨天賣剩的,飯粒都有些發硬了。

吃完便飯,洪作便在站台上踱步。不久,他就要有生以來第一次進入北陸的風景區,那是個什麼樣的地方,洪作毫無印象。從地圖上看來,列車一到敦賀,應當就可以看見日本海了。

「北方之海波濤洶湧。」

洪作曾聽蓮實唱過四高校園歌曲的一段,它至今還常常迴響在洪作耳邊。所謂北方的海,就是日本海。洪作想,它與在沼津幾乎每天都見到的太平洋相比,恐怕海水的顏色、海潮的喧器聲都不一樣吧。

「啊,日本海,北方的海!」

從還未看見日本海的時候起,洪作已經產生了對日本海的感懷。

說到感懷,就從在米原站下車的那一瞬間開始,洪作便有了旅懷。他認為火車中轉站這種地方是寂寥之地。旅客們,男女老幼,各自拿著沉重的行李,有的背著孩子,有的牽著兒女,都要回自己的出身之地——里日本 的城鎮鄉村。也許就是為了把他們拉走,不久便將有一列火車吐著白色的蒸汽進站。

旅行就是人生。不,也許應該說人生就是旅行。不過,兩種說法異曲同工。現在聚集於此的人們,彼此互不了解,由於偶然的機會,在某個夏天的早晨,為了搭乘同一趟列車,在這兒湊到一起了。然而,過一會兒他們將乘上列車,在各自要去的車站下車。

「離合聚散。」

洪作想:的確,人生就是旅行,旅行就是人生。

一位三十歲左右的婦女背上,一個嬰兒在哭泣。這個哭泣的嬰兒,也勾起了洪作的旅行感懷。這個嬰兒,也將在里日本的某個城鎮或鄉村裡成長吧。在這嬰兒的前方,延伸著一條怎樣的人生之路呢?

在候車的這段時間裡,洪作浮想聯翩,感慨萬千,在多情善感的狀態下過得十分充實。

走進車廂後,洪作佔了一席靠窗的座位。車內乘客很少,幾乎可以說是空空如也。

洪作沒帶行李,只在腰帶上掛了一條毛巾。從沼津出發時,他曾把參考書和英語單詞本全塞進向藤尾借來的提包里,但到頭來卻又決定什麼也不帶。他想反正不過是五、六天的短期旅行,其間讀書不讀書差別不大。他覺得,前往布滿了學生的城市,帶上參考書是做蠢事。換洗的衣服洪作一開始就不打算帶。身上的衣服髒了,洗乾淨再穿就行。

列車開出米原站不久,琵琶湖便進入了視野。湖面白茫茫一片,雖然還是清晨,但水面上已經漂浮著幾葉小舟。

「啁,近江的海!」

洪作低聲吟詠。

「啊,志賀的海!」

洪作又吟詠一句。

「近江的海」,「志賀的海」,這些詞句洪作都是從國語課本中學到的,也許是萬葉詩歌,也許是別的詩文。然而,與眼前的景色密切相關的那幾首詩歌,他卻想不起來。可想而知,只要記起其中的一首,面對首次見到的琵琶湖,他的感懷多少會高深一些,但現在只好按照自己所理解的去感受了。

他想,在這種場合,如果換了藤尾或金枝,他們會脫口而出地吟詠好幾首萬葉詩歌罷。木部也一樣。尤其是木部,他記不起萬葉詩句,馬上就會發表自己即興創作的詩歌。那傢伙能把自己的所見所聞全都編成詩歌。毫無辦法,只好承認他具有非凡的才能。

而在這方面,洪作完全是個門外漢。他不懂萬葉詩歌,也不會親自創作詩歌。而且他不會念書。如果說他有勝過藤尾等人的地方,那就是多少會一點柔道,擅長器械體操,此外就是會翻筋斗。

「你是多麼無能啊!」

洪作自責自罵。他很少如此自咎,能夠這樣要歸功於旅行。洪作一遍遍反躬自省,不知不覺間,湖泊遠遠落在列車後邊了。洪作決定睡一覺。由於昨夜幾乎沒有合眼,這會兒睡魔以不可抗拒之勢向他襲來。

洪作睡著了。一覺醒來,他發現列車停站了,何時停下的,停在什麼站,他一無所知。洪作立刻又入睡了。

列車到達敦賀時,洪作醒了。他通過車窗買了一盒便飯,隨後又很快入睡了。他睡得這麼熟,後來連他自己也覺得奇怪。他再一次醒來時,已經到了福井站。他在這裡買了茶,把在敦賀買的便飯吃了下去。吃完飯,他又閉上眼睛打算睡覺,但這一次終於沒能睡著。

日本海沒有出現。偶爾可以遠遠地看到帶狀的水面,也許那就是日本海,但還來不及看清,水面便消失了。

也許是因為睡眠充足因而頭腦完全清醒的緣故,早晨到達米原車站時滲透全身的旅懷,完全不復存在了。

洪作一邊抽煙,一邊觀賞通過車窗不斷映入眼帘的景色。眼前全是稻田,要不就是夏草叢生的原野。這裡的風景與東海道沿線的景色風味相異,但說不出是什麼地方不同。農舍的構造有差異,農舍的分布也要稀落得多。偶爾也能見到隆起在原野上的小丘,小丘上長著茂密的樹木。小丘上大都並排立著幾塊墓石,在盛夏的驕陽下,它們閃射著耀眼的白光。

在敦賀一帶,車廂內開始增加乘客,空座位一個個減少。洪作對面的空座上也坐下了一位中年婦女和一位老太婆。她們挺熱鬧地交談著什麼,洪作聽不大懂。她們好象是說親戚家的女兒婚事告吹的事情,兩人不時面對面地笑一陣。什麼事情使她們發笑呢?聽來聽去還是不明白。所以,沒法說他完全聽懂了哪些話。

列車從福井站開出兩個多小時後,洪作知道離目的地金澤已經不很遠了。到這種時候,就感到了不帶手錶的不便。他想,本來應該向藤尾借一塊的。

從盥洗間的鏡子里,洪作看到自己的臉髒得發黑。從水龍頭流出的水小得可憐。他用這少量的水洗了臉,然後取下掛在腰間的毛巾把臉擦乾。這時候,他才覺得旅行中肥皂是不可缺少的。

在下一個停車站,洪作買了一塊用竹篾包著的豆餡年糕。當他吃完年糕時,列車開進了一個大站。這就是金澤。

洪作從車廂跨到站台上。

他站在月台上。蓮實曾寫信給他,說會到站台來迎接,所以他等待蓮實。然而等了許久,蓮實始終沒有出現。

洪作無法,只得從檢票口出站,在站外等候。過了一會兒,不知道從哪裡跑來了一個穿著厚棉布制服的莽撞的男人,走到洪作跟前,以毫無避忌的眼光把洪作上上下下打量一陣,便朝對面走去。此人留著一頭蓬亂的頭髮,身材並不高,但身體壯實,他無疑是個年輕人,但從他的外表上很難判別他的具體年齡。他那眼瞪瞪的注視令人生畏。然而,根據他腰間掛著毛巾,腳上穿著木屐的打扮看來,說不定他是個學生。

過了一會兒,這外貌異常的男人又轉回來,又一次毫無顧忌地打量洪作,然後又要離去。這時,洪作注意到對方身穿的厚棉布制服的紐扣上有和四高制帽的帽徽相同的金星標記,於是他招呼道:

「喂!」

於是,對方轉過身問道:

「從沼津來的就是你嗎?」

「正是。」

「真見鬼,是你?到處亂竄,我總覺得不大象。」

對方的話有失禮貌。到處亂竄的,正是他自己。

「行李呢?」

「沒帶。」

「空著手嗎?」

「是的。」

「嗬!來了個了不起的人物!——錢呢?」

「帶著錢。」

「這還差不多!要是連錢也不帶……」

他頓了頓,又說:

「蓮實君有事不能來,我代替他來接你。我叫鳶。」

「什麼?」

「鳶職 的鳶。鳶永太郎。這可是堂堂正正地由父母給起的,不是自己隨隨便便叫出來的。」

「哦,原來如此!我叫伊上洪作。」

對方沒有反應,說:

「乘電車,還是步行?」

「嗯——隨便。」

「走著去,順路吃麵條吧。」

「行。」

「那就走吧。」

鳶永太郎舉步走了,於是洪作跟隨其後。

「先吃麵條怎麼樣?」

「隨便。」

鳶說:「還是先吃麵條合理。這廣場對面就有一家很好的麵館。」

洪作隨著鳶永太郎穿過車站前面的廣場,沿著電車軌道走了幾步,便到了那家麵館。店堂里是泥土地,安放著四、五張桌子,光線非常黯淡,這種幽暗,也使人覺得不同於沼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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