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作在伊豆走親戚完畢,回到沼津的寺院,看到書桌上擺著三封信。以前,他從來不曾一下子收到三封信,因此,他立即意識到自己將會繁忙起來。
第一封信是母親從台北寄來的。信箋上是密密麻麻的鋼筆字:
「聽說你已經下定決心來台北,這可太好了。來台灣的輪船有信濃丸、扶桑丸、香港丸等好幾艘,其中以扶桑丸最大,我想你最好選擇扶桑丸。當前,凡是校官以上的軍人家屬都可以選乘一等艙,希望你在乘船的時候舉止不要有失體統。軍人家屬可以享受票價減半的優待,所以實際上只要付二等艙的票款。船票等一切事宜由我們安排,但希望你能把大約的動身日期說清楚。不知你有多少行李?象書桌和書籍等東西不必帶回來,送給長期以來一直照顧你的寺院僧人算了,你看怎樣?你有多少書籍?如果數量多,就捆打成包,先行託運。即使要打成幾隻象啤酒箱那樣大的包裹,運費也化不了多少,因此書籍要一本不丟全部帶來。台北雖有幾家規模較大的書店,一般的書籍都能買到,但因為是外地 ,還是把書籍全部帶來以備不時之需吧。」
在信的前半部分,大致上就寫了以上這些事情。洪作才讀了一半左右,就發現信中有好幾處估計錯誤。書桌本來就是向寺院借用的,書箱一類的東西他也從未有過。至於書籍,信中提出要他先送去託運,其實根本沒有多到要託運的地步,總共才十來本書,放在皮箱里隨身帶走就行了。
洪作繼續閱讀信的後半部分:「雖然船上由侍者給乘客擦皮鞋,但你還是自己帶上鞋刷和鞋油為好。餐廳侍者和住艙侍者的小費一定要付,至於給多少可以向其他乘客討教,用不著比別人付得多,但也不要比別人少。還有,船上有船醫,所以不用擔心生急病,但預防暈船的葯還是要帶上。最近有一種叫SEA—SICK的暈船藥出售,聽說這種葯很靈,可不要忘了買。至於禮物,不用你操心,但不妨給弟弟妹妹帶點兒合適的東西,他們一定會很高興的。」
洪作讀完信後,仰面在鋪墊上躺下。
洪作又看了一遍母親的來信。他感到母親對親生兒子太缺乏了解。他剛進中學時,好歹還擦擦皮鞋,可從那時至今,他一直沒有干過往皮鞋上擦油這類裝戴打扮的事情。給侍者小費又是怎麼回事呢?付小費恐怕會使侍者難堪吧?這好比自己向人家討錢。信中還要他帶禮物給弟妹,這也是個難題,如果指明了要什麼,只要把指定的東西買到就行了。然而,要他自己考慮買什麼,這可比解幾何難題還傷腦筋。這一切都使洪作束手無策。
「就為了這檔子事,我不願意去台北。」
洪作出聲地自言自語。突然要去台北這件事,就象一副難以忍受的重擔,壓在他身上。
另一封信是藤尾從京都寄來的。
「七月初我就可以回沼津了。學校放暑假,放到九月中旬。所以,我打算在假期里游泳游個痛快。前半時間在沼津游泳,到伊豆的三津游泳,後半時間去逗子游泳。去逗子游泳還是第一次,我的朋友中有幾個紈袴子弟就住在那裡,因此我打算去那裡游泳。我把你也帶去,還邀東京的木部同行,高高興興地在逗子度過後半假期。如果逗子那地方不如我們想像的有趣,我們就馬上離開,去興津游泳。在興津也有幾幢朋友家的別墅,但正因為是別墅,就必須親自動手做飯,不過,聽說那裡姑娘不少。或者,一開始就不去逗子,乾脆直接去興津。但逗子畢竟很誘人,令人捨不得放棄。聽說那裡有小艇,還有遊艇。我的朋友們同他們的父母住在一起,這固然有些掃興,不過,有位朋友有個美貌的妹妹,她也住在逗子。一句話,小艇、遊艇和他的妹妹都有魅力。反正不久就要見面,待見面後再一起安排假期的計畫吧。我們要愉快地度過這個夏天。你既要痛快地游泳,也要努力學習。而我只打算游個痛快,玩個痛快!要知道,今年再不用參加升學考試了。」
藤尾在信中盡談遊玩之事,他的信充滿了誘惑力,字裡行間散發出一股海潮味。
「真想去游泳啊!」
洪作又出聲地自言自語。無論怎麼說,在沼津、三津和逗子等地游泳,較之去台北,是天壤之別!
「真想游泳啊!」
然而,洪作轉念一想:這一回決不能屈服於誘惑!宇田特地為他餞過行,鄉親們也為他舉行了告別會,大局已定,無可挽回了。
第三封信是蓮實從金澤寄來的。
「上封信中,我曾勸你去台北,不知你意下如何?現在正處於高專柔道比賽前的緊張訓練階段,我突然消瘦了許多,不過精力挺旺盛。距大會只有半個月時間了,勝敗只好聽天由命。七月二十日開始夏季訓練,為明年的比賽打基礎。如果你到那時還沒有去台北,能不能來參觀我們訓練?在金澤滯留期間,不需任何費用。如果你準備明年投考四高,不妨早些踏上金澤的土地。我想,事先多接觸四高柔道隊的空氣,不是沒有意義的。以上都是至關重要的緊急事情,就此擱筆。」
這就是信的內容。從蓮實的信中可知,高專比賽大會是在七月中旬——準確地說是在十五、十六和十七號三日間進行。這樣看來,無論比賽結果如何,也不管比賽結束後是否返回金澤,都免不了立即展開夏季訓練。
洪作反覆地讀著蓮實的來信。和藤尾的來信相比,這封信對他的吸引力更大。
洪作把三封信疊在一起,放在書桌上,重新在鋪墊上躺下。他心裡盤算著:台北是非去不可了,不過去台北前先走一趟金澤也未嘗不可。既然決定了明年投考四高,那麼事先參觀四高所在地北陸 的城下町不會是徒勞無益的吧?這不是旅遊,而是為了熟悉學校的情況及其環境,也可以說是為考試而作的一部分準備吧。
「唉,真想去啊!」
讀完蓮實的信,洪作又禁不住出聲地自言自語。
「去!」
洪作從鋪墊上一躍而起。從起念算到下定決心,中間只有一剎那的間隔。去走一遭,馬上返回,然後立即趕赴台北。問題很簡單,就在於是否擠出幾天時間訪問金澤。
洪作把蓮實的信又讀了一遍,看到在緊張的訓練中蓮實的體重急劇減輕那句話,洪作想像著蓮實消瘦的面容。他想,本來就不怎麼健壯的蓮實,身上再掉下一些肉,豈不成了只剩下炯炯雙目的精靈!那模樣多麼精悍,多麼可畏!
飄緲的精靈遊盪在練武場上,在和對手接觸的瞬間,精靈變成了面目全非的怪物,以閃電般敏捷的動作,在場內翻滾、跳躍、再翻滾,動作突然結束時,對方已經口吐泡沫暈倒在地。
洪作瞪大了眼睛,久久注視著浮現在他眼前的身影。
次日,洪作來到了久違的練武場。訓練結束後,他正要上宿舍浴室,在練武場邊遇見了宇田。
「好久沒來,今天才穿上柔道服。」
洪作的話中帶有自我辯解的意味。
「你究竟什麼時候去台灣?」
宇田的口氣帶有幾分責備。
「打算七月底動身。」
「別拖得太久啊!」
「昨天剛從伊豆回來。去了這一趟,可以不再去了。」
「是嗎?大概是因為要去台北,去向鄉親們辭行吧?」
「是的。」
「所謂辭行,一次就足夠了。有誰再而三地辭行呢?」
「是呀。」
「既然回鄉辭了行,恐怕沒必要留在沼津了吧。」
「嗯。」
「早點兒動身為好。繼續在這裡閒蕩,又會被各種各樣的誘惑拖下水。藤尾呀、木部呀,這些壞朋友很可能馬上就回來。」
「嗯。」
「那些人來了,你還會有心思學習嗎?既然決心已定,就早些去台北吧。假如再同木部、藤尾那些人混在一起,光是游泳、嬉耍,到明年又是一場空啊。」
「我不會去游泳,也絕不會和他們玩耍。」
「既如此,早點兒離開沼津不好嗎?夏季將到,沼津也會變得熱鬧起來,不是念書之地。整個城市會嘈雜得叫人厭煩。現在就有人從東京來了吧。」宇田說。
正如宇田所說,七、八、九三個月,沼津的街道將為來自東京的人們所佔領。沼津鎮將不成其為沼津鎮。本鎮的人將變得稀少,西餐館、茶館和海濱浴場都將充斥著洗海水浴的賓客。有時候連書店也被東京來的學生們塞滿。那些大搖大擺招搖過市的行人,一看便知爹都是些衣著時髦的都會居民。
「什麼時候動身?日期確定後請通知我。」
宇田說完,往對面走去。然而,洪作想:「七月底以前不能出發。」他想找個借口把動身的日期延至七月底。
在浴室門口,洪作被遠山叫住了。這一天異乎尋常,在練武場內不曾見到遠山。
遠山說,「這幾天我找你,可連你的影子也見不著。你在幹什麼呀?」
「下鄉去了一趟。」洪作說,「倒是你自己沒有參加今天的訓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