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五月,洪作的生活算是固定下來了。象往常一樣,沼津的街市又成了洪作的天下。以往,他總是和藤尾、木部、金枝這幾個夥伴一起,大模大樣地在街上走來走去,宛如行走在自己的領地。如今那些夥伴不在了,洪作通常是獨來獨往。雖然是隻身一人,但他的那副神氣仍象在自己領地上巡視的領主,對於沼津鎮,他既無客氣可講,也絲毫不用顧忌。
他在街上碰到中學生,大家都給他敬禮。由於他每天都要在練武場露面,學生們對他懷有特殊的敬意。在一、二年級的學生當中,似乎也有人真正認準了洪作是落第的高年級學生多這可以從他們對洪作敬禮時緊張得連手都舉不穩的神態上看出來。
只要洪作高興,他的遊伴應有盡有。他可以叫五年級學生為自己捧場,要多少人有多少人。不過,就連洪作也對這些人心懷警戒。他本能地覺得對他們要提防一手。他只和遠山保持往來,盡量疏遠那些後來結識的夥伴。他擔心這樣下去會擾亂自己的生活,而且,儘管他對任何事情都滿不在乎,但多少還得保住作為畢業生的體面。
就象沼津的街道屬於洪作一樣,學校也成了洪作的天下。無論校園、校舍、練武場、宿舍、食堂和浴室,一如既往,洪作覺得是自己的活動場所。
自然而然地,洪作與中學的老師們之間產生了親近感。以往作為在校生,對教師這種人物總有些畏懼,如今卻不然。剛開始上練武場時,有一種驅使他盡量迴避老師的心情,現在這種心情化為烏有了。無論遇到誰,他都很坦然。
在校園裡與老師相遇,許多教員都迎面大聲招呼他。也有教員問他:
「學習漸漸吃緊了吧?」
或者說:「複習英語用的什麼參考書?」
對這些老師,洪作回答說:
「還沒開始複習,眼下正在鍛煉身體。」
其中有些教員把他當作平等的社會成員,和他寒暄幾句:
「正是好時光咧!如今在練武場上心情舒暢了吧。」
或者說:「在台灣的父母身體好嗎?時常有信來嗎?」
有的教員,洪作在校時厭惡他們,而他站在目前的立場上對他們一點也不反感。對方對於他沒有任何權力了。
洪作對於在沼津的這種失學生活感到頗為愜意。看來,不僅現在舒適,而且會越來越快活。夏季將要來臨,躍身於海水之中的日子越來越近了。
話雖如此,但洪作並非從早到晚在街上閒蕩或在千本海濱溜達。明年入學考試的事情,畢竟在他腦子裡佔有一席地位。一些存心與他為難的惡毒話,偶爾象准准了時機似的,在他耳邊一陣陣轟響:
「已經是五月了!夏季將到,又將轉瞬而逝,於是秋風習習吹來。到那時,入學考試就迫在眉睫了!」
「英語沒問題嗎?應該做個單詞本,怎麼樣?出門時把它帶上,做到單詞不離身。」
「代數和幾何是你感到棘手的科目。老實說,這方面你只有三年級學生的水平。現在可不是無憂無慮練柔道的時候!」
每當聽到這類話,洪作就感到心亂意煩。剛要擺脫它們的糾纏,它們卻又執拗地,喋喋不休地在耳邊響起。
受到這存心搗亂的聲音的威脅,洪作決定每天上午複習代數和幾何,下午複習英語,晚上複習國語並閱讀各種參考書。他把下午的時間安排作複習英語之用,然而到三點鐘他就必須去練武場,結果,柔道訓練佔用了很大一部分時間。
回到寺院,已是薄暮時分。吃過晚飯,由於白晝鍛煉的疲勞,便瞌睡了。因此,要翻開國語參考書的書頁,需要付出非常大的努力。
有一天,在從練武場回家的路上,洪作碰見了宇田。
「開始複習了嗎?」
「正在複習。」
「效率高嗎?」
「還可以。」
「有不懂的地方,應該請教老師。你可以隨時上教員辦公室來。」
「這恐怕不合適吧。」
「沒關係。總不見得因為你畢業了,老師就撒手不管了吧?你為學校義務照料柔道隊?學校也應該為你做這點事情。」
頓了一會兒,他又說:「最近校長還說過呢,多虧你常到練武場去,場內紀律非常好。」
「是嗎?」洪作吃驚地說。
他認為這是不可能的。他不過是隨便上練武場,隨便地練習罷了。
「聽說由你點名,不是嗎?」
「哪有這種事!我只是對遠山說過,要他嚴格掌握出缺席情況。」
「這件事好象校長也提到了。總而言之,得感謝你!」
洪作說:「真叫人驚訝。」
受到稱讚,他也並非喜不自禁。
宇田說:「聽說筱崎君想在放學後抽些時間專門解答五年級的一些學生提出的問題。你也可以把練習柔道的時間抽出一部分,和他們一起複習,怎麼樣?」
宇田說的筱崎是代數教員。
「好的。」
這並非很受歡迎的提議。
「我替你拜託筱崎君也行。」
「好的——不過,那位老師不會答應!」
「怎麼會不答應?」
「不會!不會!」
「這是武斷。」
「不,不行。有好幾次我惹他生氣了。」
「惹他生氣?」
「而且不止一兩回。」
「這點兒小事!而且已經過去了。他不會耿耿於懷的,我替你向他道歉。」
「還不止這一點呢。——我已經畢業,還和那些五年級學生混在一起,多不好意思!」
「說什麼『已經畢業』,不過虛有其名罷了。境遇象個流浪漢。是啊,流浪漢!——難道你不害臊嗎?」
「這倒也是,可不管怎麼樣,多少還有點兒面子。」
「哪有什麼面子呀!」
「當老師的,沒有面子也無所謂。」
「你有嗎?真叫人吃驚。你也有面子嗎?」
宇田接著又說:「還到我家去吃飯嗎?」
「請原諒,今天不去了。」
「這種事用不著講客氣。」
「不是講客氣。可是今天實在對不起了。」
請吃晚飯是件美事,然而他覺得今天還是不去來得保險。要是去了,誰知道老師會對他說些什麼!
這件事過去兩三天之後,洪作遇見了年輕的代數教員筱崎。看來,宇田已經和他談過了有關洪作的事,他說:
「有弄不明白的地方,可以隨時來問。」接著又說:「明天,我畢業的那所高等學校的一名低年級學生,有事要來訪我,他也練柔道。讓他上你們練武場行嗎?」
「沒關係。是哪一所高等學校?」
「四高。」
「是選手嗎?」
「好象是選手。」
「技藝高強嗎?」
「這我就不清楚了,不過我想恐怕不會是很高強的吧。我聽說他是進入高校以後才開始練習柔道的,而現在他還是二年級學生。」
洪作說:「哦,是這麼個人!」
他思忖著:「既是這樣,他不會是個強手。」
第二天,洪作一到練武場就對遠山說:
「聽說今天有一位四高柔道隊的選手要上這兒來練武。」
遠山已經知道這件事,他說:
「剛才從筱崎那兒聽說了。據說他是柔道隊隊員,但不是選手。先讓我兩下把他打敗,然後把他交給你,你要打敗他自然不費吹灰之力,然後再讓川田和他交手。」
「說大話!別反被他打敗了!」
「放心!——聽說他連段位都沒有,沒什麼了不起的。即使不能把他摔倒,總不至於被他摔倒吧。」
遠山勁頭十足,大有打擂迎戰之勢。
訓練開始二十分鐘以後,筱崎把那位四高的學生帶了進來。大家原以為,作為高等學校柔道隊的一員,他一定是個體格魁梧的大漢,但出乎意料之外,來者竟是個矮個子青年。他身體非常單瘦,頭髮蓬亂,無論從哪方面衡量,都顯得與柔道無緣。他眼裡閃著冷光,但蒼白的臉上還殘留著少年般的稚氣。
「我叫蓮實。」
他向上前迎接他的洪作和遠山鞠了個躬,作了自我介紹,然後說:
「可以練習嗎?這幾天沒穿柔道服,心裡不是滋味。」
遠山為蓮實預備了柔道服。他對四年級的沼本說:
「你上吧。」
看來,遠山認為站在自己面前的對手還未成人。
沼本走到坐在練武場一隅的蓮實跟前。兩人立刻擺好架式,開始自由練習。每當沼本用技企圖摔倒對方,蓮實便毫不抵抗地聽任自己被摔倒在地。沼本覺得,老是把對方摔倒,而自己一次也不倒地,未免失禮,於是,當蓮實使技時,他也滾翻在地。
這麼練習了十分鐘左右,沼本回到老地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