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正十五年 三月,洪作畢業於沼津中學。剛畢業,他便穿上了和服。念中學五年級時,住在台北的母親,給他寄來藏青底色上起碎白點花紋的和服,可他一次也不曾穿,原封不動地擱在箱子里。現在,他把那套衣服拿出來穿上了。
整個中學時代,洪作幾乎都是穿著厚棉布制服度過的。他有兩三件藏青底起碎白花的筒袖服,但他覺得穿那種服裝遠不如穿制服方便。制服嘛,不論弄得怎麼臟,磨得怎麼破,也用不著感覺羞恥,在旁人看來也挺自然。哪怕穿一套破舊不堪的制服,也沒人把你當成貧家子弟。
就因為愛穿破舊衣裳,洪作在學校里引人注目。他借宿的寺院里,有個名叫郁子的姑娘,比他年長四歲。洪作剛來時,郁子把他的制服拿去縫補漿洗,可是沒過多久就心灰意懶,認定他無可救藥,撒手不管了。郁子對他說:
「你就將就著穿你那又臟又破的制服,一直熬到畢業吧!與其給你補得好好的,還不如看著你那副窩囊相順眼!你那住在台北的父母親,我真想叫他們瞧瞧你這身打扮呢!」
郁子的話里,多少含有對洪作父母的不滿。他們固然是遠離沼津,但對於兒子的衣著穿戴,總得操點兒心思吧?郁子不便把這話明說,然而仔細推敲之後,可以從她的話中悟出這層意思。
話雖如此,事實上這事情卻不能單單歸咎於洪作的父母親,洪作應該自負主要責任。母親曾多次寫信叮囑他:制服小了或者破了,就不妨換上新的,把價錢告訴她,她會隨時匯款來。
然而洪作從未向雙親要錢買衣服。倒不是他存心給父母節省,而是他總覺得辦這種事太麻煩。直到念三年級,他穿的還是原來那套制服,到了念四年級的時候,他把離校畢業生扔下的舊制服弄來穿上了。
洪作並不敢親自出馬向畢業生索討制服,有個人替他辦這件事,就是和他要好的藤尾同學。藤尾受洪作之託,把這事辦得挺漂亮。他估算出洪作的身量,便去找體格與洪作差不離的畢業生,一文不花地把西裝要了來。
念五年級時,藤尾又替洪作向離校畢業生討來制服。他對人家說:
「沒爹娘的孩子,可得多多關照喲!」
到如今,已經中學畢業,儘管洪作對穿了這麼些年的破舊衣裳戀戀不捨,但他也不能再穿下去了。他破天荒第一次換上了和服。那些家住沼津市內的少年,大約從四年級起,差不多都開始穿上和服。洪作自然看慣了人家穿,可是現在自己穿上這東西,卻覺得挺彆扭。
其實,洪作並非由於到了該穿和服的年齡而穿和服,而是因為除此以外他沒衣可穿,迫不得已穿上了它。本來,中學畢業升入高等學校,可以穿上新制服,可是洪作投考未中,四年級結業時考了一次,今年又考了一次,兩次投考靜岡高校都是名落孫山。當然,沒考上靜岡高校,還可以選考其它學力相當的學校,可洪作偏偏總沒那份心思。木部和藤尾兩位同學和他一樣,考靜岡高校未取,但木部考進了東京一家私立大學的預科,藤尾則考進了京都一家私立大學的預科。還有金枝同學,他考第一高等學校未被錄取,便轉而進了一所私立醫科大學的預科。
這樣一來,凡立志升入高等學校的同學,倘不能進入志願的學校,便終歸在另外某一所高等學校找到了著落。他們一般都準備在來年再次投考志願的學校,不過把學籍登記在現在進的學校里而已。這樣做的原因,在於他們嫌惡那種學籍一無歸宿的失學生活。所以,木部、藤尾和金枝,都理所當然地穿上了新制服。這新制服,唯獨洪作沒有。
他怎麼辦呢?到故鄉伊豆的親戚家去住上一年,準備考試,這是一個辦法。但如果親戚家不肯收留他,他就只好一如既往,借宿在沼津的寺院里,在這兒過失學少年的浪蕩生活。在洪作看來,東京的生活沒有多大的魅力。去東京,還不如逍遙自在地呆在沼津或者伊豆。
顯而易見,倘若他不嚴肅認真地準備投考,來年仍然進不了公立高等學校。然而,洪作並沒有如此深慮。他反而想:「嘿,讓我痛痛快快地玩到夏天吧!」
郁子曾問起他:「你家裡人到底怎麼想的?你中學畢業了,也不叫你回家去嗎?」
言下之意,又是責怪他那住在台北的雙親。
「去台北有什麼好處?我不能老住在台北,倒不如呆在這兒不走。」
「你就不想見見父母和弟妹?」
「不想。」
「啊,真怪!」
「可我真的不想。」
洪作不大願意見父母。只要不是非見不可,他覺得還是不見為妙。小學生時代他是這麼想,中學生時代他還是沒改變這個主意。
他的父親,是個陸軍軍醫。由於職業關係,大兒子洪作的出生地——北海道的旭川,成了他不斷轉遷的起點。他曾先後轉任東京,靜岡,豐橋、浜松,如今任職的地方是台北。
五歲時,洪作便脫離了雙親,被領到居住在故鄉伊豆的外祖母縫子身邊。當時母親正懷著洪作的妹妹,苦於沒有人手,為一時之計,把洪作託付給外祖母。可是不知怎麼地,打那以後,事情就這麼延擱下來,洪作一直生活在外祖母身邊。大約外祖母不肯放洪作走,洪作也捨不得外祖母,就這樣,洪作遠離家庭,在伊豆度過了小學生時代。小學六年級時,外祖母去世,洪作前往父親的任地浜松,考中學未取,住在家裡念完一年高小,升入浜松一家中學。可是父親又要赴任台北,洪作再度別離家庭,遷移到家鄉附近的沼津,在這兒度過了他的中學時代。洪作的父親前往台北時,考慮到自己職業的流動性,說不定何時又要轉任,不想叫洪作這孩子為他的南去北來所累,於是採取了這樣的措施,以免他一次又一次轉學。
洪作轉入沼津中學,正值他剛念二年級之時,因此,從小學到中學這段時期,洪作很少受所謂「家庭氣氛」的熏陶。小學時代伴著外祖母過日子,然而這位縫子外祖母,昔時是行醫的外曾祖父之妾,外曾祖父過世,她才加入洪作家的戶籍。這種關係,戶籍上登記為外祖母,卻無血緣可尋,實質上是個外家人。不過,說是外人也罷,這外祖母卻是疼愛洪作的,洪作也尊愛她。
當然,這祖孫的共棲,並非全無類似做交易的利害關係。外祖母親手養育洪作,在某種程度上,鞏固了她那不穩定的家庭地位,洪作則以對她的畢忠畢孝,激發了她的慈愛深情。
就這樣,在故鄉老家的倉房裡,洪作和這位外祖母相依相靠,度過了幼年和少年的時光。那種生活是美滿的。村裡人和親戚們常對他說,「你呀,怪可憐的!那老婆子好強,你可就成了她的人質!」然而,洪作認為所謂「好強」並不等於心眼幾壞。這外祖母對他的愛深沉如海。要說當人質,他就是當人質,這不也是滿好的嗎!
到了中學時代,洪作借宿在寺院公寓里,這兒根本沒人監管他,日子極其舒悠自在。
洪作從兒童成長為少年這個過程中的生活方式,和他的少年時代比較,多少有所不同。進入少年時代後,只是在浜松度過的兩年中,他才有作為家庭一員的體驗。從那以後,他的身邊絲毫沒有所謂「家庭氣氛」。
然而,洪作既非繼子又非養子,而是父母親生的長子,堂堂正正,父母也給他長子應得的待遇。不過,倘若外人冷靜地觀察這家的父母及其長子,也許會發現他們的關係與其他家庭不盡相同。
這孩子與父母隔離,任性地成長,不知不覺進入了青春期,作為他的父母,應當對他寄予怎樣的關懷,他們多少有些不知所措,而洪作這一方面,也拿不準應當怎樣與父母相處。
寺院里的姑娘問他,「你就不想見見父母和弟妹?」他只好老老實實回答:「不想。」
的確,他不想見父親,不想見母親,也無意於會見弟妹。說起來,見面也許並非壞事,不過他認為不是非見不可。見不見面無關痛癢。想起來,還是盡量不見面為好。見了面,作為小輩就得侍奉父母,還得遵從父母的教誨,那可是既麻煩又不對勁的事情。
金枝是洪作的朋友。在五年級第三學期剛開始時,他對洪作說:「你真是懶透頂啦!」他指的是,洪作收到母親從台北寄來的信,居然不拆封,把兩三封信擱著不予理睬。金枝得知這件事,對他說了上面那句感慨話。洪作怎麼說呢?他說:「信封上標明了是平信嘛!」一邊說,一邊給金枝看信封。不錯,信封上標著「平信」二字。這意思很明顯:信上寫的事既不特殊,也不是火急。洪作認為,既然母親特意在信封上作了這個標記,豈不是說這信不必急著開拆?不看信他也知道,母親寫的無非是對他考試升學的希望。她希望兒子將來當一名醫生,所以認為他投考高等學校應當選擇理科乙類。洪作才不想讀這種告誡!不想讀就不讀,遠離父母生長的少年有這個特權。
中學畢業還不滿一月,洪作就覺得自己的生活面目全非了。畢業前,每天和藤尾、金枝、木部這些夥伴見面,不分晝夜,共度大部分時光,可是從今年四月起,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