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硬幣

打開老舊的褐色衣櫃門,李富勝把夏雪放在裡面。

她閉著眼睛,身體已經變得軟綿綿的,整個人軟軟地睡在裡面,蜷曲著,神態安詳,好像這是一個僅屬於她自己的小窩。

李富勝的臉上流露出複雜的表情,他關上了櫃門。

他沒想到這麼快就到了這一步。

從初中語文老師的角度來評價的話,他無疑是合格的,只是退休了。

從一個男人的性能力來評價的話,他更是合格的。至少已經63歲的他,還能讓夏雪得到滿足。

但在大多數人的道德觀里,他知道自己該受到鄙視。

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存之道,這方面誰都是自私的。

更何況最近他已經經歷了太多的變故。

他心裡有了一個和別人都不一樣的決定。

再次打開櫃門看了一眼夏雪,然後又合上,李富勝退回到已經退色的椅子上坐下。

他沉浸在這所舊房間陳舊的環境里,這是他以前的家。他回憶著以前的感覺,但不是為了追念,他只是想與過去作一場最後的道別。

不僅人會老,房子也是。

以前不是這樣的,只是不清楚這改變是在關上和打開幾次櫃門以後發生的。但這所房子確實已經老了。

改變有時不是壞事,有時又太殘忍。就比如剛開始的時候,當確認自己被「罪神」選入這場遊戲後,他惶恐不安,夜不能寐,心情就如同被查出癌症晚期的病人。

他盤算著自己還能活上幾天,他開始在夜裡像嬰兒般哭泣,覺得自己的靈魂可憐得就像一隻沒有食物的小狗,被鐵鏈銬在路邊,眼巴巴地躺在人行道上,伸長著脖子來等待誰來給它點食物或者乾脆補上一刀。

太不公平了!

為什麼別人沒有被選中,別人都能活得好好的?!

除了陷入無邊的絕望外,他只做一件事,就是和夏雪瘋狂地做愛。也不知怎麼的,就像迴光返照般,他一個晚上居然可以像年輕時那樣瘋狂做上好多次,已經很久沒能這樣了。

被「罪」選中還有這種好處嗎?

而夏雪似乎也沉浸於用這種方法來麻痹自己。大家都是在逃避吧。

直到有一天,當他喘著氣從夏雪白花花的胴體上爬起時,他突然感到厭惡了。這是一種非常厭惡的感覺,實在厭惡到不行,老實說後來要不是夏雪一直在提出需求,他甚至都不想碰她一下。可能是之前過度縱慾了吧。

要不是會這樣,他甚至都懷疑自己被寫下的是「淫慾」。

直到有一次,他做完之後在床邊抽煙,然後恍然間覺察到了那件事。

原來掌握自己命運的鑰匙就在自己手裡,卻一直被他忽略了。

這種喜悅就像發現了新大陸一樣。

所有人都忽略掉的重要事實,竟然被他發現了。

不過這也很正常,李富勝想了一下,這種事畢竟只有到了他這把年紀的人才有可能想到。

罪神給每個人帶來了厄運,但也有例外的情況。他發覺從現在開始,自己已經立於不敗之地。

他找到了一條僅屬於他自己的路。他意識到希望並不一定僅存於生存之中。

如果那封郵件是完全真實的話——他開始這樣想——那他還不如故意驗證失敗,直接跑到罪神的身邊去一睹那邊的風景,這不是更好嗎?即使是無限的痛苦,那也是一種永生。

他知道這個想法很奇特,在七個帶罪者里他是最老的一個,但他並不笨。

他能感覺到每個人都爾虞我詐地想要活下去。

無論是誰,都企圖把自己被添加的「罪」給抹去。

這就造成了一種思維定勢,每個人都為此努力。但自己又何必受其影響。那樣即使成功了又怎樣,還不是回到原先的生活,再活個若干年然後死去?

他只是一個老人。他都已經活了一輩子啦。

是否只有老人才知道永恆的可貴呢?本身他又還能再活多久?

不論是什麼痛苦,都無法和不存在相提並論。死亡就是永遠的消失,那時就是徹底不存在了。不存在才是最可怕的。

當李富勝從心底接受了被選中這件事後,他忽然意識到,罪神也許並不了解人類最害怕的是什麼。

大家看事物的眼光不同。

人到了某一天,最害怕的應該就是消失,那種徹徹底底的消失,而不是其他任何東西。但這種事情,對神來說也許完全沒概念,所以不了解人們對它的恐懼。

還記得那封郵件上說:「他們最終會死去,並來到這比死亡還恐怖的國度,經歷無法想像的苦難,永遠成為我的僕人。」

這讓李富勝想到,為什麼不幹脆去當它的僕人呢?那樣即使再苦難,至少也是一種存在。

其實每個人來到世上又何嘗不是如此?只是很多苦難我們習慣了之後,就不稱之為苦難,而稱為現實。或者乾脆把它理解為「本來就是這樣的」,就像生老病死一樣。

罪神給予的苦難總有一天也會被習慣的,被認為「本來就是這樣的」,更何況那期限是永遠。

「永遠」這個詞是多大的誘惑啊。

也就是說,在李富勝的眼裡,被「罪」選中這件事已經不代表厄運了,而是罪神給予他的一個機會。

他甚至連自己都分不清這是不是因為太過害怕而產生的阿Q精神。

但他至少明白,在這個世界上,他已經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即使不被選中,他也會非常害怕死亡,害怕會在絕望中走完他的一生,本身他也活不了多久了。

雖然他知道按他的想法去做也是有風險的,也因此一直猶豫著,但做什麼事沒有風險呢?還有,他已經經過了仔細的盤算:

首先,他要做的事並不是去「自殺」,而只是故意「靈魂印證失敗」。如果這樣會導致他的死亡,就已經先一步證明了「那封郵件是真的」,證明了「罪神」確實存在。

既然如此,成功的希望就會提高很多。

如果只是讓他去「自殺」,那他也是做不到的。

所以他一直沒有告訴夏雪,他有了一個新計畫。他做出了一個和別人都不同的決定,那就是:

他打算故意靈魂印證錯誤。

夏雪已經昏迷過去,被李富勝塞進了柜子里。李富勝還在柜子里放了一把還算鋒利的水果刀,來方便她等會兒動手。

等下印證錯誤之後,總要有人被選為制裁者的吧。

而同樣被封閉在這個房間里的夏雪無疑是最有可能的人選。

李富勝想,說不定這也是她夢寐以求的事。

帶罪者必須在被水泥完全封閉的房間內進行靈魂印證,這可能有抵禦危險的含義。可對於李富勝而言,反倒擔心制裁者進不來房間怎麼辦。所以他都幫「罪神」考慮好了,放了一個「未來的兇手」在房間里就能確保自己被順利「制裁」,現在他和其他人的思路完全是相反的。

可為什麼明明已經有了覺悟,現在還是感到膽戰心驚呢?

可能不管大腦如何釐清了思路,身體的求生本能還是會害怕死亡的吧。

為了壓驚,李富勝抽出一根煙點上,狠狠地吸了兩口。那熟悉的味道讓他繃緊的神經漸漸放鬆了下來,可馬上他又劇烈地咳嗽起來。

也正因為抽煙的惡習讓他的健康狀況每況愈下,直接導致了他選擇走這條路。

如果現在身體狀況良好的話,說不定他會改變想法。

而眼下,他需要考慮怎樣才能印證失敗。幸好這顯然比考慮如何才能印證成功要簡單許多。

本以為自己印證「饕餮」的話會很保險,那已經是幸運者的「罪」了。不過現在他已經改變了想法,幸運者未必就是「饕餮」,「饕餮」可能是他的偽裝。幸運者可能被寫下了其他罪,而自己近來的胃口也不差。

他對幸運者的全新認識源於不久之前,他看著他收拾了阿西。

那太讓他印象深刻了。

他實在不願回想,當時,他和夏雪都沒料到幸運者會突然出現,但都能感覺到他這次來得很詭異,身上有股不同尋常的殺氣。

可以說,他是以一種溫文爾雅的姿態出現的,臉上掛著微笑,但笑得很做作。當時為了緩和氣氛,夏雪還主動開口問他有沒有去靈魂印證。可幸運者的回答是:「沒有,那樣就沒意思了。」

李富勝忍不住問:「什麼叫有意思?」

而幸運者的回答是:「像你們這種有機會被選為制裁者的情況才叫有意思,如果我去靈魂印證了,不就喪失這機會了?」

這個答案讓他和夏雪瞠目結舌。

而隨後發生的事情就像一場噩夢。

長話短說,阿西並沒有處在被偷襲的狀態,而是他率先向幸運者沖了過去,可還沒看清怎麼是回事他的手臂就被扭斷了。阿西馬上齜牙咧嘴地倒在地上,失去了反抗能力,他完全沒料到幸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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