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景象讓夏月呆住了,作為第一個被帶到現場的目擊者,她雙腿一軟坐倒在地,眼淚順著臉頰淌了下來。當章局長的手在她肩上拍了一下之後,她竟失去控制,痛哭起來。
「小沈啊,你給她倒杯水。」章局長搖了搖頭。
「好。」
一位女警應道,她叫沈翎,26歲,臉龐圓潤,眸子內斂,一副幹練的樣子。她扶起夏月後,將她領出了房間。
這時章局長壓低聲音問身後一位其貌不揚的警員:「王峰,你怎麼看?」
「如果是演技,也算是爐火純青了。」他指的是剛被帶出去的夏月,「不過,章局長,現在我們還不能掉以輕心,不能妄下任何結論。」
章局長點點頭,這一點不言自明。不只因為王峰是他最得力的幹將,更因為任何警察站在這裡,都會感受到一種不同尋常的詭異。
在這兇案現場,除去空氣里飄蕩的血腥氣味,更讓人發憷的是房間本身所散發出的氣息,它就像攪拌機,想用力把人的意志力粉碎。這可能正是兇手的目的。簡單來說,與其說這裡是案發現場,不如說它更像是一個恐怖的刑房。
死者位於這間民居的主卧,從現場朝四周看去,只見房間的每一面牆壁都被塗抹上了一層厚厚的水泥,仔細看,可以發現這層水泥被塗抹得異常平整,甚至連房間外客廳的牆壁上也是如此。
剛到這裡時,他們連卧室的門都找不到,並且房間內的電錶已經跳閘。等電閘被重新拉上之後,整個客廳在白晃晃的日光燈照射下顯得分外肅殺,讓人有一種不寒而慄感。
他們接著派遣消防員從樓頂進入陽台,在察覺到裡面有一具屍體之後,為了不破壞門背後的重要現場,找來了局長的建築師朋友進行商量。這位建築師和章局長是老交情,她以最快速度趕到,並在查看了建築圖紙之後,建議施工隊從客廳的側牆著手挖鑿。
因為是局長親自交代下的事,施工隊員們也格外賣力。沒過多久,在側牆上就被挖出了一道巴掌大的口子。一位工人湊上去瞅了一眼,立刻流露出像是有人把拳頭硬塞進了他的嘴裡的表情,嘴都合不攏了。
王峰推開他,上前一看,只見在房間一側,一具肥大的屍體正被人綁在一張大床上,即使如王峰這樣見多了大場面的警察,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接下來,當牆被挖掘到可以容一個人通過時,本起案件的電話報案人夏月也被請到了現場,目睹了那個讓她為之痛哭的場面。
簡單來說,死者是個胖子——還不是一般意義的胖——男性,發現時被綁在卧室的床上。
他的臉孔朝下,背脊上插著三把匕首,這三把匕首都穿過一根肥碩的手指頭刺入他身體背部。
地上到處都流淌著黑紅色的血液。
死者身上的衣服也被弄得破破爛爛,遍體都是猩紅色的傷口,皮膚向外翻起,露出白中泛黃的脂肪,整個場面慘不忍睹。
他那對臃腫的眼珠瞪著地板,已經分不出那表情是恐懼、憤怒,抑或是絕望。
再看他的手。
他的手與其說是被反扭在身後,倒不如說是從肘部被打斷後硬掰到身後的。他的左手少了三根手指,露出黃白色的指骨。他腳上沒有穿襪子,兩個腳心分別被挖走了兩塊肉,留下了一厘米深、直徑約兩厘米的血洞。
總之,他在生前遭受了慘絕人寰的虐待。
王峰算是見多了大場面的,比起這屍體,讓他更在意的是這房間的環境。
兇手就像已陷入了瘋狂的狀態般,在卧室的牆上塗抹了大量的水泥。先不說這麼做有何用意,令人髮指的是那些水泥被塗抹得異常平整,就像是以一種一絲不苟的心態來慢條斯理地完成的。一旦進入這裡之後,就感覺整個人一下子被無所不在的水泥給包裹住。
試想一下乳白色的牆壁被潑滿了水泥後的恐怖場景吧,這種強烈的視覺衝擊所帶來的不適令人難以想像,甚至可以用恐怖來形容。
匆忙趕來的房東在門外時還怨氣衝天,可一跨入房門人就蔫了,他縮在了客廳的一角,連卧室都不敢正視一眼,看來受驚不小。「那個……哎……我可以走了嗎?」在交代完租客的大致情況後他馬上就提出要離開,真有點讓人同情。
把線索匯總之後,王峰已經可以判定死者即為那名租客,即東華大學法律系在讀大三學生,名叫王水明。
據房東講,王水明已經租了這房子一年有餘。聽鄰居談起時,都說他整日閉門不出,甚至很少去上課,對他們來講,他就是毫無存在感的宅男。
死者固然值得同情,但對王峰而言,還不得不在意另一件事,就是這間主卧的密封結構。直接地說,這個兇案現場有某種邏輯上的不合理性。
那被認真塗抹的水泥已經把案發現場從內部變成了一個嚴絲合縫的水泥盒子——也就是所謂的密室,並且是最徹底的密室。
它的不合理處在於:
以這樣的現場布置,兇手在殺死王水明之後,自己也是無法離開的。
王峰在一開始就意識到了這一點,所以讓手下悄悄地進行了極為細緻的地毯式搜索,房間里真的是連一道縫隙也沒找到。
本來王峰還考慮是否還有其他的可能,可法醫經過初步鑒定後,認定這裡確實就是第一案發現場,也就是說,死者確實是在這裡遭到謀害的。
雖然致命傷還要等屍體運回去後再做進一步鑒定,但死者背上那被匕首穿過的三根手指經調查後確認正是死者自己的,並且從傷口肌肉的收縮情況可以判定是在王水明死亡了之後才被人砍下的。這說明王水明不但是死在這個房間里,並且在案發當時,現場肯定還有別人存在,否則也不可能砍下他的手指,並完成水泥塗抹工作,可現在的問題就在於——那個兇手卻憑空消失了。
「會不會兇手先在牆上鑿了一個洞,等自己鑽出去後再把手伸進來砌牆,最後補上了一塊一面塗有水泥的磚頭呢?」章局長表情複雜地問王峰。
王峰還沒開口,一旁的施工隊長就跳了起來:「靠!開什麼玩笑!你試試!」施工隊長看起來壓抑了太久,也不管面前是誰了,「你看,這表面這麼平整,絕對得有人在裡面抹才能做到,如果照你說的做,那麼水泥幹了以後磚頭四周必然會留下痕迹!」
「呃……我想也是。」章局長絲毫沒有生氣,只是嘀咕了一句,「那又是誰在裡面抹的呢?」
大家全都安靜下來,王峰嘆了一口氣。不過現在對於他們而言也不是完全沒有線索,剛才那個名叫夏月的小姑娘是這起案件的電話報案人,也是目前本案的關鍵所在。先撇開她和死者是何種關係不說,疑點在於王水明在死之前既然能聯繫到她,又為何不求助於警察呢?或者說,她是怎麼得知王水明死亡的消息的?
夏月感到渾身發冷。這是一種非常不自在的感覺。
每當她恐懼時,身體就會這樣。她知道那些按部就班的警察還完全不了解狀況,不了解她現在的處境,就連她也沒想到會是這個結果,雖然她早就知道王水明要死了。
她今年上大二,和王水明就讀於同一所大學,但之前他們並不認識。她讀的是營銷專業,正值一生中最美好的年華。
可她現在再說她和王水明不認識也沒人信了。更麻煩的是,她知道如果不快點兒想出解決的辦法,下一個死的就會是她自己。
念及此,她不禁又要落淚。
死亡原來是這麼恐怖的,她之前缺乏直觀的認識,總之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樣。至少王水明的屍體讓她產生了這樣的感覺。有誰明白之前的慟哭完全不是為了那頭肥豬,而是為自己啊。
即使在趕來的路上她已經做好了自以為充分的思想準備,可到場後才發現那完全是無用功。怎麼說好呢,真的是倒了八輩子霉才會死成那樣的慘狀吧。
——「不過,我們還是有微弱存活的可能性呢」,這時,她想起了姐姐對她講的這句話,眼神驀地一變,彷彿是幫她鼓起了勇氣般,夏月喃喃自語道:
「姐姐,你放心,在擺脫警察前,我一定會完成任務,查出他是否就是『饕餮』。」
對於她而言,事情真正發生的時間是兩個月以前。她深知這一點,全部的恐懼,均來自一封意義不明的郵件,署名為「SE7EN」,一開始沒人會相信裡面說的,郵件的大致內容如下——
你已被我選中,你的靈魂對我而言像一張紙,我可以在上面寫字。
從此刻起,我把「饕餮」、「淫慾」、「貪婪」、「憤怒」、「嫉妒」、「懶惰」和「傲慢」中的一宗罪寫在了你的靈魂上。
自此以後,這宗罪就將與你的靈魂融為一體,進而影響你的舉止,並給你帶來滅頂之災。
我以人道之精神提醒你,解決的方法只有一個,就是在「靈魂印證」中判斷出我寫下的是什麼,這是你唯一倖存的機會。再重複一次,每個人的機會只有一次,如果你選錯了,必將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