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九竅玉

古堡的空間很大,但並沒有任何出奇的地方。擺設也十分簡陋,牆邊全是些不值錢的現代工藝品。祖上流傳下來的古物,估計早就被歷代的古堡擁有者給變賣得差不多了。

內門裡便是客廳,客廳的一個小角落中擺放著一組破舊的沙發,以及一些低矮桌椅,沙發對面有一個很小的電視,然後碩大的空間里便空無一物了。

「簡陋的地方,實在不好意思。我去給您倒杯咖啡,順便把父母叫過來。您先在沙發上坐著等等。」安德魯撓了撓頭,見我坐下後,便搖擺著肥胖的身子,順著旋轉樓梯向二樓跑去。

不一會兒便有兩個中年人跟了下來,一男一女,兩人臉上都有一種操勞過度留下的滄桑感。他們穿著很舊的衣服,看我的眼神有些微的疑慮。

安德魯抹了抹臉上的汗,介紹道:「這是我父母。」

「梵特先生和梵特夫人,您好。我是夜不語,和安德魯是校友。」我彬彬有禮的行了個禮。

梵特夫婦見我的行為舉止似乎不像個騙子,臉色立刻好了很多,不過眉眼間依然有擦拭不去的憂慮。

梵特先生沖我點點頭:「我聽兒子說過你的優秀,這件事實在太麻煩你了。」

「不麻煩,中國有句俗話說,出門在外靠朋友,幫你們就是等於幫自己多找一條後路。」我笑得很謙虛。

安德魯見我們一個勁的在客套,實在等不及了,插嘴道:「老爸,快把東西拿出來給夜不語先生鑒定一下。他可是我們學校民俗學最優秀的學生,肯定能幫上忙的!」

「這孩子,怎麼比我們還著急。那,先請夜先生等等。」梵特先生也害怕夜長夢多,於是朝右手邊走去。

沒多久,便從偏廳里拿出了一個用衣服包裹的嚴嚴實實的東西。他將包裹放在桌子上,看了我一眼,最後決定了似的,一層一層的將上邊的布料揭開。

東西被裹得很夯實,足足好幾分鐘才露出了裡邊藏著的東西。

那是一個通體翠綠的玉匣,一看就知道是中國風格。玉匣上每一面都刻著一幅地獄圖。一看到這東西,我算是清楚為什麼拍賣會不願意收了。這玩意兒確實頗具爭議。

梵特先生看著我的臉,想從上邊看出些東西。可是他失望了,我只是滿臉淡然的默默注視著玉匣,許久沒有說話。

他忍不住了,便說道:「這件古董在我們家族記載中,似乎來自夜先生的國家,大約是五百多年前,梵特家第十一代主人帶回來的。那時候的梵特家族家境殷實,做過海上貿易。不過家主將東西帶回來後,不知為何將其隱秘的藏了起來。如果不是三年前的那場地震,恐怕這件古董也沒辦法被我們找到。」

那時候德國的海上貿易,大多是指從事海盜行當。估計眼前的物件,便是他嘴裡的祖先在五百年前從別的船隻上搶來的。

「有個比較懂行的朋友也曾說這來自中國,大約是一件禮器。」

「這確實是中國的玉製品,但不是禮器。」我套上帶來的白手套拿起來緩緩翻看了一遍,微微一皺眉頭,「這是玉葬器。年代無法判斷,因為葬器的樣式以及風格,即使是我也從來沒有見到過。恐怕這也是拍賣行不願意接受的原因之一。」

「對,拍賣行的人確實有提到過。」見我有真才實學,梵特先生的眼睛裡划過一絲安心,這才算將疑心壓了下去,「不過,什麼叫葬器?」

「所謂葬器,便是陪葬用的東西。就像西方人古時候也愛將喜歡的東西斂葬一般,中國人更講究這些。」

我將古董放在桌子上,一邊準備將匣子打開,一邊解釋道:「而眼前這件,也稱為明器,是專門為保護屍體而製造的隨葬玉器,而不是其餘那種埋在墓葬中的玉器。古代的中國人由於受鬼神觀念和宗教思想的影響,相信人死亡後,靈魂便會到另外一個世界。為了靈魂永存,人們以為以玉殮葬,能夠保護屍體。」

匣子上沒有鎖孔,卻用連環扣合著,我解了好幾次都沒有解開,頓了頓,「歷史上用過的玉葬器種類繁多,不過玉匣類卻比較少,一般是用來存放焚化後的骨灰的,且從三國之後便廢除了。

「從戰國時起,中國便逐漸形成了一套喪葬用玉的制度。秦人殉葬的形式與生前佩帶玉的方式基本是一致的,但和春秋時相比,秦國墓中葬玉大為減少。專為喪葬的目的而製作的玉器類型較少,反應了視死如生這一樸素的喪葬觀念。到了漢代是玉隨葬的另一個高潮,葬玉形式完備。漢以後,大量用玉器隨葬的現象慢慢衰微,葬玉的形式制度也沒了一定的規定,但所有的葬玉都有一個特點,便是很不美觀,都是一些造型粗糙,器型刻紋簡單的玉器。這是因為它們不是裝飾品,僅是為了起巫術作用。」

「但看過這葬器的朋友都說這玩意兒很精美,可能會很值錢,所以我們才動了賣掉填補虧空的想法。」安德魯疑惑的問。

「這就是眼前對象的又一個問題。它太精美了,用的玉也是上好的和田玉,根本無法斷定年代,也不能證明它是不是現代的仿品,所以拍賣行更不敢接手了。」

我聳了聳肩膀,用手輕搖玉匣,內部頓時傳出了清脆的碰撞聲,裡邊存放的肯定不是骨灰,「先看看裡邊的東西吧,說不定能夠找到些依據。畢竟沒有哪個造假者,會無聊到用上好的和田玉製造臆造的東西來騙人,這明顯是虧本買賣。就光是如此大塊的和田玉,至少都值五千歐元了。」

聽到自己的東西值錢,梵特一家子頓時安心了許多。安德魯甚至傻笑了一下。

好不容易才將這匣子打開,看了一眼裡邊的東西,我頓時愣住了。

只見匣子中裝著九個大小不一的玉器,造型像是塞子,同樣是和田玉製成。不過卻散發著一絲絲的陰冷氣息,完全感覺不出和田玉原本的溫潤以及暖意。

我的眉頭緊皺,手卻絲毫沒有去碰匣中物件的意思。

安德魯大大咧咧的從匣子里拿出了一個,用手揉揉,用鼻子嗅嗅,甚至伸出舌頭舔了一下,「這是什麼玩意兒,怎麼有股怪味?而且都像是玉塞子!」

我的臉抽搐了一下,「在我的國家,這些叫做九竅玉,它們確實是塞子,只不過塞的東西有些噁心。」

「塞什麼?」梵特先生大為好奇。

「塞屍體。這九個玉塞子分別塞住人類的兩個眼睛,兩個鼻孔,兩個耳孔,一個嘴,以及生殖器。對了,安德魯,以後見到不認識的東西不要亂舔。」

我朝胖子看去,臉被笑意憋得通紅,「你手中的那塊是堵肛門用的,這玩意兒塞在屍體里不知道幾百年了。」

胖子猛地瞪大了眼睛,他乾嘔了幾聲,一邊狂吐一邊叫罵著朝廁所跑去。

「好了,鑒定結果基本上就這樣。」我笑著搖搖頭,看著梵特夫婦,「這件古董由於獨特性實在無法斷代,不過根據您的描述以及判斷,大致可以斷定為是『和田玉地獄文屍匣』以及『和田玉九竅塞』。但是也因為玉質是和田玉的關係,再加上製作得過於精美,無法完全認同是葬器。這件古董,確實存在很大的爭議,估計拍賣會是別想指望了,他們那些惟利是圖的傢伙是不會冒險的。」

聽完這番話,梵特先生渾身都抖了一下,「你的意思是說,這件古董根本賣不出去。」

「不是賣不出去,而是很難賣出去。看看有沒有喜歡偏門或者富有冒險精神的收藏家吧。」

我脫下手套,坐到沙發上,從桌子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小口。是廉價的速溶咖啡,奶味太濃,果然沒有手工煮的好喝。

「那怎麼辦,如果在短期內賣不出去,古堡會被賣掉的!沒了古堡,梵特家族就算徹底消失了。」

梵特先生的臉色煞白,一種灰暗的絕望浮了起來。他整個人的精神都像是要垮了似的。梵特夫人立刻扶住了他,焦急的不知所措。

安德魯剛把胃裡的東西都吐光了回來,聽到我的斷言也一時間呆住了。他哆嗦著嘴唇,看著我,可憐巴巴的小聲問:「夜不語先生,真的沒辦法將它賣出去嗎?」

「也不是完全沒辦法。」我閉目思考了片刻,最後嘆了口氣,「這樣吧,我給你們聯絡一個買家。他比較喜歡收藏怪異的東西,成不成也就是一個電話的工夫,不過你們也別把價錢想得太高。葬器這一塊雖然稀缺,但是由於粗劣,大多都不太值錢。去年的法國蘇富士秋拍,中國的一件唐代玉縷衣的拍賣價是三萬歐元。而前年的香港蘇富士秋拍,一套葬器也不過二萬美元左右。」

安德魯頓時高興起來,「有多少是多少,真有幾萬歐元,完全能將銀行拖欠的款項還清了。剩下的貸款慢慢還也行,只要可以保住古堡就好。不然我老爸非氣死不可。」

我微微笑了笑,撥通了老男人楊俊飛的電話。幾分鐘後,談話結束。我笑得更燦爛了。

「真幸運,我那個朋友決定買你們的古董。而且聽了我講述的情況,對梵特家族也非常同情,主動要求在常規價格上多加一些給你們。」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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