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蘭花插了一句話,道:「你認為那寺院,不是緬北普通的佛教寺院?」
戴維斯少校雙手一起搖著,道:「不是,完全不是,安東尼教授已經詳細描述過了!」
木蘭花道:「是的,可是我卻有點不明白,例如他的記載說,這座寺院中的所有神像,全是線條極其簡單古拙的石像,認不出是人是獸。那是甚麼意思?而且,日軍既然已將這個寺院,作為臨時指揮部,難道竟沒有對寺中的神像作破壞么?」
戴維斯少校道:「沒有破壞,當我帶著兵士衝進去的時候,平瀨大佐帶著司令部的官佐,搖著白旗,走出來,他看到我時,曾經大叫,當時我聽不懂他叫的日語是甚麼意思,後來通過翻譯,才知道他一再大叫的是:我投降了,別在寺院中有任何戰鬥,別損壞寺院中的一切!」
木蘭花「嗯」地一聲,少校又道:「當我處置了他們之後,我就看到了那口鐘,那口鐘至少有兩千磅重,懸在一根粗大的鐵梁之上,離地只有三呎,由三個粗大的鐵環,將鍾和鐵梁,連在一起,鐘上所鑄的花紋很奇特,我在伸手摸這口鐘的時候,平瀨大佐和翻譯走了過來,說是有重要的事,一定要和我面談。」
木蘭花道:「平瀨大佐所謂重要的事,就是有關這口鐘的事?」
戴維斯少校道:「是的,當時我也不知道為了甚麼,而當我聽完之後,我根本沒有在意,認為那是一件無稽之極的事,也認為日本人是一個不知所為的民族。」
穆秀珍顯然已被戴維斯的話所吸引,這時候,她忍不住問了一句,道:「平瀨告訴你甚麼?」
戴維斯道:「平瀨告訴我,當他進駐這裡的時候,有大約八十個撣邦族人。住在這襄一帶,他曾經要族長和他合作,但是族長拒絕,於是,他將那些人當作不合作分子,拘捕起來,但其間有的逃亡,有的死去,有一天晚上,族長突然要求見他,神色凝重,告訴他。每七年一次,那口巨鍾,會自動響起來,平瀨當然不相信,可是他還是記下了那件事——」
木蘭花道:「族長來告訴平瀨的那一夜,應該是公元一九四五年二月十日晚上,對不對?」
戴維斯少校點頭道:「根據平瀨的記載,的確是這一天。當天晚上,他照例巡視各處布防區,因為我們已然進軍到了附近,我們的前頭部隊,離開他,只不過三里左右,戰情十分緊張。據他說,到了午夜突然之間,鐘聲大鳴,響徹雲霄——」
木蘭花擺著手,道:「等一等,是剛好在午夜時分?」
少校道:「是!」
木蘭花又道:「平瀨大佐只是聽到鐘聲,並沒有看到那口巨鍾晃動?」
少校道:「不是,他說,他聽到了鐘聲,就勃然大怒,以為是那些撣邦族人,在攪甚麼鬼,於是立即回到了司令部——那寺院中,當他來到那口鐘面前時,所看到的事。據他自己所述,簡直令他整個人為之顫慄,而他還是一個職業軍人!」
木蘭花和穆秀珍卻沒有追問平瀨大佐看到了甚麼。因為她知道,少校一定會接著講出來的。
少校只停頓了極短的時間,就接著道:「平瀨說,他看到司令部的官佐,人人都圍在那口大鐘之旁,一共有十二個人,那十二個人,個個現出極其怪誕的神色,像是受了高度的催眠,而他才一出現,那十二個人就開始互相殘殺起來,有指揮刀的,就拔出指揮刀,向他人亂砍亂殺,沒有武器的,就用雙手緊緊地掐住人家的喉嚨,而那口大鐘,則不住自己搖晃著,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聲,他想要出聲制止那場殘殺,但是卻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他像是泥塑木雕一樣,一直到鐘的搖動停止,才恢複了活動的能力。」
少校講到這裡,也不由自主,現出恐懼的神色,停了下來。
木蘭花不出聲,只是聽著,穆秀珍聳了聳肩,直到現在為止,她仍然對一切事情,莫名其妙,一點頭緒也找不出來。
戴維斯少校在壁爐的火焰上搓了搓手,又道:「當時,平瀨大佐將這些事講給我聽,我也根本沒有放在心上,只是反問他,對我提起這件事來,是甚麼意思,平瀨的回答說,這寺院,這口大鐘,好像有著一股超自然的力量叫我別破壞它們!」
木蘭花的眉心打著結,道:「你並未曾看到過那口大鐘自己搖擺,發出聲響,是不是?」
少校搖頭道:「沒有,那次戰役是在五月間發生的,當年,戰爭結束,同年十月,我們的部隊,就離開了緬北,我再也沒有回去過。」
木蘭花道:「令我不明白的是,為甚麼過了二十八年之久,這件事又會和你發生關係呢?」
戴維斯少校搓著手,道:「不是二十八年,應該是七年之前,我在戰爭結束後退役,這件事,也根本忘記了,在戰爭中,各種古怪的事太多,誰能記得那麼多,退役之後,我參加了一家汽車製造廠工作,在我遇到安東尼教授的時候,我還在那家廠里,我們是在一個俱樂部里遇到的,聽安東尼教授講述他在探險過程中所遇到的一些不可思議的事情——」
少校嘆了一聲,望著酒杯,木蘭花又替他斟了半杯酒,少校拿起酒杯來,一飲而盡。
戡維斯少校在喝下了酒之後,道:「我……很後悔,但當時我忽然想起了那個寺院,那口鐘,想起了平瀨大佐告訴我的故事,於是,我將這件事的經過,源源本本,告訴了安東尼教授。」
木蘭花揚了揚眉,示意少校再講下去,可是在那剎那間,少校又現出了一種十分不安寧的神態來,他站起來,又坐下去,接連好幾次,穆秀珍在一旁,一面搖著頭,一面又拋了一個坐墊給他。少校像是一個小孩子一樣。將穆秀珍,拋過來的坐墊,抱在懷中。
不過,他那種不安寧的神色,卻越來越甚。
他好像十分恐懼,而且不願意將以後發生的事,向木蘭花說出來,他張開口,可是自他口中發出來的,卻只是「伊伊哦哦」,一些毫無意義的聲音。
穆秀珍沒好氣地道:「你將這一切告訴了安東尼教授,他怎麼表示?」
戴維斯少校又站了起來,道:「他……他……以後的事情,在他的記載中。已經說得很明白了!」
穆秀珍皺著眉,她也看出戴維斯少校的心中,一定有什麼事隱藏著,不肯說出來。
穆秀珍自己是一個十分爽氣的人,所以她也最討厭說話吞吞吐吐的人,何況她一見到戡維斯少校,就對他的印象不怎麼好,所以她忍不住大聲道:「究竟怎麼了?快說啊,我看你心中有點事,不敢說出來!」
木蘭花立時道:「秀珍!」
可是木蘭花的那一下叫聲。並未能阻止穆秀珍將她的話講完,而少校在聽了穆秀珍的話之後,不安的神情更甚,自他的喉間,發出了一下充滿恐懼的叫聲來,拋下了他抱著的那個坐墊,一面後退。一面道:「對不起,真對不起,我要告辭了!」
穆秀珍呆了一呆,喝道:「喂,你話還沒說完,不能走!」
可是穆秀珍才一叫出口,戴維斯少校已經陡地轉過身,向門口奔了出去。別看他剛才坐立不安,一行動起來,卻一樣快的出奇。
不過不論他的行動如何快,總及不上穆秀珍,他才奔出了幾步,穆秀珍已經陡地一閃,攔在他的身前,穆秀珍不但攔住了少校,而且,還準備伸手抓住他的手臂,令他鎮定下來。
可是,就在這時,只聽得樓上,傳來了安妮的一下急促的呼叫聲,安妮在叫道:「蘭花姐,快來看!」
穆秀珍陡地一征,抬頭向樓梯看了一眼。
穆秀珍有這樣的反應,是十分正常的,因為她素知安妮的為人,絕不是隨便驚惶失措,大呼小叫的人,而她如今發出那樣的急呼聲。那就表示,一定有什麼非比尋常的事發生了!
穆秀珍抬頭看去,當然看不到安妮,她只看到木蘭花以極高的速度,向樓梯上衝去。而在此時間,戴維斯少校在穆秀珍的肩頭上,用力一推。
穆秀珍在猝不及防的情形下,給少校推得打橫跌出了一步,那時,她也理不得少校了,才一沉穩身子,也向樓梯上奔了上去。
這其間,真的不過是幾秒鐘的時間,木蘭花卻已經到了樓上的梯口,她回頭看了一眼,向著穆秀珍叫道:「留住少校!」
穆秀珍當然心急想知道,何以安妮忽然發出了一下急呼聲,可是戴維斯少校眼看要衝出去了,她不得不先照木蘭花的吩咐,將少校留下來。
是以她立時大聲叫道:「別走!」
她一面叫著,一面向外疾奔了出去,出了屋子,朔風迎風撲來,真叫人有喘不過氣來的感覺。她看到戴維斯少校,已經竄過了花園,來到了鐵門前。用力地搖著鐵門,一時之間,還未能將鐵門打開來,將鐵門搖得發出「鏘鏘」的聲響。那種聲響,和在呼嘯的西北風之中,聽來格外覺得刺耳。
穆秀珍連忙又向前奔去,一面又大叫道:「別走!」
少校回頭看了一眼,看到穆秀珍追了過來,他竟然像是做了什麼虧心事,急於逃走一樣,連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