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原振俠想到了這個問題,並不是他預料到會有什麼事發生,而是隱隱覺得會有點不妥而已。阿尼密在這時,也向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示意原振俠別去打擾康維。

康維的神情肅穆,約莫過了三五分鐘,他忽然發出了一下低呼聲。同時,陡然睜開眼來,一臉喜容,伸手向一幅螢光屏,指了一指。

原振俠連忙向那幅螢光屏看去,只見屏上有許多圓圈,在不斷地旋轉。這時,阿尼密在原振俠的身邊,原振俠只覺得他的呼吸急促之極。

突然之間,所有的圓圈,疊在了一起,變成了一個圓環。那圓環在擴大和縮小,看來像是一隻正在游泳的圓形水母。

而就在這時候,原振俠聽到了聲音──情形和他單獨與陳慶國有聯絡時一樣。但原振俠知道,此際,阿尼密和康維,也一樣可以「聽」到聲音──陳慶國的聲音!

康維首先開口,他的聲音十分誠懇,他道:「陳慶國先生,你能明白你現在的處境嗎?」

螢光屏上那個由許多圓圈疊成的圓環,迅速地擴大和縮小──這種現象,可以理解為「鬼魂在急促地喘著氣。」

(請各位注意的是,由於這個故事在許多方面和鬼魂有關,而人類對鬼魂的理解程度又十分低,所以辭彙全然不夠使用。在這樣的情形下,就會有一些怪裡怪氣的話出現,像「鬼魂在急促地喘著氣」之類的特別用詞。)

(鬼魂自然是不會喘氣的。急促喘氣,只是人在緊張、恐懼或激動時的一種生理反應。而這種反應,是由心理反應所形成的。)

(人有身體,所以有生理反應;鬼沒有身體,當然沒有生理反應,可是心理反應還是有的。)

(鬼魂的心理反應,本來是無法「看」得到的,但是有了這副儀器,當鬼魂進入了這副儀器之後,就變成可以看得到了!而且,看到的人,可以直覺地了解到鬼魂的反應情緒──這是十分奇妙的一種感覺,人和鬼魂之間,畢竟還是有著十分直接的聯繫。)

當時,原振俠等三人,都感到陳慶國對康維的一問,反應十分激動。接著,他們就聽到了陳慶國的聲音:「不知道,我怎麼?我怎麼了?」

康維和原振俠都自然而然向阿尼密望去,因為他們對陳慶國的這個問題,都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雖然康維清楚地知道陳慶國的鬼魂,現在是處在一種什麼樣的情形之下,但是卻無法向陳慶國解釋。太複雜了,陳慶國連了解的機會都沒有!

而阿尼密是一個靈媒,慣於和鬼魂溝通,自然由他來回答問題,比較合適。

阿尼密先向康維和原振俠兩人,略點了一下頭,表示明白了他們的心意。然後,他就用一種平板得毫無感情的聲音,回答了陳慶國的問題:「現在你很好,很好。自從你死了之後,從來沒有那麼好過!」

在聽了阿尼密的話之後,螢光屏上的那個圓環,先是陡地擴大,然後,再縮小了一些。這情形,使看到的人感到陳慶國大大地鬆了一口氣。康維和原振俠都不是很明白,何以阿尼密所說,聽來相當輕描淡寫的兩句話,會有那麼好的效果。

陳慶國的聲音再度傳出,聽來已不像剛才那樣焦切:「我會怎麼樣?再下來,我會怎麼樣?」

阿尼密先向康維和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示意不要作聲,才道:「當你死了之後,你一直希望能和人有接觸,卻不能成功。現在你至少已經可以和我們有接觸,這不是好得多了嗎?」

陳慶國連聲道:「是……知道自己死了,無法再和人接觸,卻又極想有接觸時,痛苦之極。像是在無邊無涯的黑暗和寂寞之中,再也摸不到邊緣,再也走不出去,真是可怕極了!」

原振俠和康維,都是第一次聽到一個鬼魂在「訴說心聲」,講及由人變鬼(死亡)之後的可怕心情。康維倒還好,因為他的那種生命形式,對死亡不是很了解;可是原振俠聽了,卻感到好一陣震撼。生和死、人和鬼,是每一個人必經的階段,而死亡之後,竟然有那種無邊的寂寞之感,自然令人不寒而慄。

所以,原振俠的臉色,剎那之間,變得十分蒼白。他去看阿尼密時,阿尼密卻若無其事,像是這種話,是他早已聽慣了的。

阿尼密並且立時有了反應:「你現在能和我們有接觸,都是由於我們不斷努力的結果,你明白嗎?」

陳慶國有一陣短暫的沉默,阿尼密進一步道:「你自己曾努力過,可是一點結果也沒有,是不是?」

傳來的是陳慶國十分無可奈何的聲音:「是……鬼魂不能……主動接觸人?」

陳慶國在提出了這個問題之際,語氣顯然不是十分服氣。原振俠也感到十分訝異,因為他一直以為,鬼魂主動和人接觸,是鬼魂的能力之一,是輕而易舉的事!

阿尼密冷冷地回答:「有的鬼魂能,有的不能。正像有的人可以主動和鬼魂接觸,有的人卻不能。而你,是屬於不能的這一種!」

陳慶國又嘆了一聲:「我……真無能……再下去,我……會變得怎麼樣?」

這種陰陽互隔,幽明殊途的對答,聽得人有極度異樣的感覺。可是阿尼密卻十分自然,他立時道:「你想要怎麼樣?」

陳慶國的聲音有點猶豫:「我想……怎樣,有用嗎?」

阿尼密笑了起來──他的笑聲也是那麼平板:「有用,比你生前有用得多。人的情形都差不多,在世的時候,想做什麼,十之八九做不到,可是死了之後,鬼魂就自由得多了!」

陳慶國的語調,更是遲疑:「不……對吧?為什麼我一直想和一個人接觸……都做不到呢?」

阿尼密明知故問:「這個人是什麼人?」

陳慶國(螢光屏上的那個圓環)又激動了起來,可是回答得十分快:「我的愛人,柳絮!」

阿尼密緊接著問:「你要和她接觸,有什麼目的?」

陳慶國有點結結巴巴:「我們相愛,我想念她!」

阿尼密冷笑:「你已經死了,對於生和死的觀念,和在活著的時候,已經不相同。她還在世,未曾踏破生死的關限,你想惹得她更傷心?」

陳慶國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但是我……真的想念她!」

阿尼密平板的聲音,在放慢了語調之後,聽來更怪異。他道:「剛才向你提供的那個計畫,對你十分有利,使你和柳絮能夠重聚。可是你偏偏懷疑另有目的,是一項陰謀!」

沉靜了片刻,才是陳慶國的回答:「為什麼選中了我?還不是因為我生前地位特殊!」

還是懷疑和不自信!

阿尼密陡然發出了一陣笑聲。這種笑聲,聽在原振俠的耳中,也覺得可怕之極,對鬼魂來說,可能有更強的震撼,因為看到螢光屏上的圓環,又在迅速地縮小和擴大。而阿尼密接下來的話,更令得那個「圓環」,扭曲震顫得幾乎不再成形!

阿尼密的話,是伴隨著他那種震人心弦的笑聲一起發出來的。他毫不留情地打擊著陳慶國:「你的地位特殊?你以為自己是什麼東西?你算是什麼?」

陳慶國在這時,曾有聲調急促,但是十分軟弱的辯護:「我是革命軍人,是組織最信任的軍人!」

阿尼密的笑聲更尖銳:「組織信任你?為什麼把你從崗位上調走,調到核武基地去?」

陳慶國繼續爭辯:「那是組織對我的信任和重用!」

阿尼密詞鋒如劍:「你別自己騙自己了!組織對你重用?組織為了不滿你和柳絮戀愛,把你調走,要你犧牲,等於是把你處死!你在臨死之前,對你自己的死因,自然再明白不過。你可以騙別人,但是已到了這樣的地步,何必再騙自己?」

這一次,陳慶國並沒有再爭辯,但也不是保持沉默,而是發出了一連串的呻吟嗚咽聲,聽來十分凄酸。

過了好一會,螢光屏上的圓環,才漸漸恢複了正常。接著,便是一聲長嘆:「對,組織已不再要我……是組織處死我的……雖然我有了『烈士』的稱號,但是在組織的心目之中,我根本是叛徒!」

阿尼密冷笑幾聲:「你當然是早就明白的!」

陳慶國遲疑著:「你們是不是……在收買叛徒?」

阿尼密也忍不住長嘆了一聲,向原振俠望來。原振俠向阿尼密作了一個無可奈何的手勢──他剛才曾說,康維的計畫行不通,因為陳慶國的思想觀念,全在「無間地獄」中形成,不可能有任何改變。對他來說,做一個鬼,似乎比做一個自由人更容易!

陳慶國這時,反倒著急起來:「給我一個身體,讓我可以復活,怎麼能做到這一點?靈魂再重生,不必經過輪迴轉世嗎?」

阿尼密冷冷地道:「這些問題太複雜,你無法明白。我再問你一個問題:如果你重生了,又和柳絮在一起,你會怎麼樣?」

陳慶國的回答來得很快:「我會和她一起,去請求組織的原諒,向組織坦白交代,自己曾經有過對組織不忠的想法,承認錯誤。沒有經過組織的批准,就……愛上了柳絮,要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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