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當他們兩人在思索、對談的時候,廣播一直在進行。貝沙博士和訪問他的記者之間,也有了許多對話。

記者對貝沙的意見不以為然:「博士,若是從一次地震,推斷到地球會重組表層,這……是不是太武斷了……會引起全球性的公眾恐慌!」

貝沙博士一聽,反應十分奇特,居然「哈哈」大笑了起來:「所有的推斷,都是還未成為事實之前的意見。如果已成事實,那還推斷什麼?至於引起公眾恐慌……記者先生,你對人類的知識程度,未免估計過高了。我提出的警告,你以為會有多少人相信?至少閣下就一點也不信……」

貝沙博士這樣說,等於是在指責記者的知識程度低。那記者倒也不笨,可是在訪問進行中,也不便發作,他乾笑了兩聲:「博士,你的推斷如果成為事實,那麼一切都不必說了,根本沒有力量可以制止,是不是?」

博士的聲音聽來極其沮喪:「是,確實如此……」

記者反諷了他一句:「那麼,博士你是認為,地球末日已到了?」

博士的回答,和瑪仙、原振俠所想的不謀而合。他道:「不是地球的末日,地球只不過改變一下它的面貌,依然存在。遭到毀滅,絕不能有倖存的,是所有在地球表面活動的生物。」

記者又乾笑了兩聲:「對了,這就是所謂重回洪荒!」

貝沙博士的聲音,聽來像是在呻吟:「是的……地球的表面一直在變化,每一次變化……不知隔多少年……」

記者顯然想很快結束這次不愉快的訪問:「這沒有人知道,或許,該去問先知……」

貝沙還是喃喃講了一句:「來不及了,太遲了!」

貝沙博士最後這句話,說得聲音很低,在聽到這次訪問的人中,只怕沒有什麼人會加以特別注意。

可是原振俠聽了,卻陡然震動了一下……他想起來曾無意之間聽到過的訊息,一個人聲嘶力竭地在叫著:「來不及了,太遲了……」

這個在怪叫的人,當然不是貝沙,也不知道他是為了要發出什麼警告,才這樣嘶叫的。而他叫的,和貝沙博士近乎絕望所講出來的話,竟然一模一樣……

難道那個人,也知道了地球要改變它表面面貌的事?如果是,那個人是什麼人?貝沙博士應該和他聯絡,因為他們可能是世界上,僅有的感到地球生物已面臨巨大的、毀滅性危機的人!

瑪仙把詢問的眼色投向原振俠,原振俠把聽到呼叫聲的經過講了一遍。

瑪仙皺著眉,愀然不語,原振俠把她摟向懷中:「若是地球上,凡有氣息的,都逃不開被毀滅的命運,那麼在此之前,我再也不想離開這個小島了。和你在一起,就在這個小島上,等候應劫……」

他講到這裡,忽然想起自己和瑪仙之間的關係,兩人在以前也曾多次用「在劫難逃」和「應劫」這樣的話來說笑過。這時他心中甜絲絲地,把瑪仙摟得更緊:「應完一劫,再應一劫,從此消失在宇宙之中。我看在這次劫數中,最快樂的是我了……」

瑪仙偎在原振俠的懷中,一聲不發。廣播還在繼續,原振俠嫌它太吵了,一下子關了它。船身在輕輕晃動,一片寂靜,他們就這樣相擁著享受著寧靜。

原振俠把耳朵貼在瑪仙的胸脯上,聽她的心跳聲,問:「如果是地球上所有生命的毀滅,以你巫術的靈異,應該會有些預感?」

瑪仙苦笑:「或許是災劫太大了,我感不到什麼。原,地球真會重回洪荒?」

原振俠道:「如果真的重新組織、安排地球表面的情形,當然唯一的結果就是重回洪荒,或許再隔億萬年,又有生物發生──」

原振俠講到這裡時,略頓了一頓。然後低呼了一聲:「有一批科學家一直認為,地球上有『上一代人』,整個毀滅了,又經過若干年,才又進化出我們這一代人……」

瑪仙的神情,竟有點悠然神往:「上一代人不知是什麼樣的?我們這一代人徹底毀滅之後,下一代人,又不知是什麼樣的?每一代,不知相隔多少年?」

原振俠輕輕撫摸著她,想了一想:「中國話中的『劫數』,原是從印度梵文音譯過來的,是早期漢語中的外來語。」

瑪仙被原振俠的手觸到了癢處,身子縮了一縮,雙眼之中滿是笑意:「怎麼在這個時候,考證起文學來了?」

原振俠也笑:「『劫波』是梵文的音譯,意譯是『遠大的時刻』。古印度傳說,世界經歷若干萬年之後,必然會毀滅一次,重新再開始,這樣的一個周期,就叫作一『劫』。至於『劫』的時間長短,傳說不一。」

瑪仙的手緊了一緊,把原振俠的手按停在自己的小腹上,仰起臉來看原振俠:「是不是世界已到了新的一劫來臨的時刻?」

原振俠俯下頭去,在瑪仙的耳際低聲講了一句話。瑪仙深深吸了一口氣,甩開了按住原振俠手背的手,在那一剎間,她的身子柔軟得如一團棉,似一團雲!

別說廣播早已被中止,就算還在繼續,在接下來的時間中,他們兩人也不會聽到什麼別的聲音了。

這次因瑪仙的超級感覺,引致他們知道了巴拉圭西部山區,發生了一場十分驚人的大地震,對原振俠在巫師島上神仙一般的生活而言,只不過是小小的插曲。

他和瑪仙想起,若是地球表層大變動,那固然是可怕之極的災劫,但那絕不是任何力量所能挽回。而且,也不知道那是何年何月發生的事……

就算那次大地震是一個警號,也正如貝沙博士所說,不會有什麼人對之真正發生恐慌。人的生命太短促,地球的生命太長,說不定地球猶豫一下,延遲一下發動,那麼,對人的生命而言,可能是好幾十代了……誰都有著這種僥倖的心理,誰會去擔憂末日即將來臨?

大約是當天晚上開始,原振俠就沒有再去想及那些事。在巫師島上,他不知道又過了多少天(真的不知道)。

瑪仙的柔情,像是空氣一樣,看來全然無形,但卻緊密無比地包圍著他,使她成為他生命中的最重要部分,再也少不了她。原振俠想不到的是,提醒他應該離開巫師島的,會是瑪仙。

中午時分,在一大簇密密生長的椰樹下,他們兩個人一起擠在一張吊床中。

若是嘗過兩個人一起擠在吊床上,自然可以知道在那種情形下,人和人之間的親近,到了什麼程度。

(沒有試過的,大可找個機會試一試。)

吊床在輕輕搖晃,原振俠看著天上的白雲,由衷地道:「我寧願和你一起躺在這裡,而不願獨自一個人躺在白雲上。」

瑪仙艱難地轉過身來(因為她的身子和原振俠擠在一起,擠得很緊),望著原振俠:「你可知道自己到這裡來多久了?」

原振俠把自己的身子盡量伸直,懶洋洋地回答:「誰會在這裡計算時間!」

瑪仙把手指按在他的鼻尖上:「我要離開了……」

原振俠陡地坐了起來,使得吊床好一陣晃動。他瞪大了眼睛,望著瑪仙,可是並不說話。好一會,他才道:「我以為你是住在巫師島上的……」

瑪仙像哄小孩子一樣:「我當然是住在這島上的,可是總也有離開的時候……」

原振俠伸手在自己的頭上拍了一下:「那好說,你到哪裡去?我和你一起去!」

瑪仙微笑:「恐怕不能,我要去參加一個各地大巫師的聚會……」

原振俠現出十分失望的神情來……他的神情是如此之失望,以致瑪仙立時愛憐地,把他的頭擁進了自己的懷中。

原振俠嘆了幾口氣,十分沮喪:「那……我就在這裡等你……」

瑪仙捧起了原振俠的臉頰:「恐怕也不能……」

原振俠陡然張大口,發出了兩下哭聲,等候瑪仙作進一步的解釋。瑪仙也輕拍著他的背:「是我不好,我不該騙你。事實上,聚會就在這島上舉行,而你不是巫師,所以必須離開……」

一想起不知會有多少來自各地的大巫師,聚集在島上,原振俠心中也不禁有點發毛……誰知道這些巫師會玩出什麼花樣來?到時,只怕遇見任何一個人,一不小心,就會惹上麻煩!

可是,他又捨不得離開瑪仙。他吸了一口氣:「我雖然不是巫師,可是卻是一個超級女巫的戀人,這……也不可以?」

瑪仙咬著下唇,點了點頭。

原振俠怔了一怔,一時之間,不知道何以瑪仙會有這樣的反應。她的神情十分奇特,可是卻又不開口,不知道在弄些什麼玄虛。

原振俠催了好幾次:「要怎樣我才能留在島上?」

瑪仙這才嘆了一聲:「還是別說的好,說了會十分無趣!」

原振俠又是一呆。

瑪仙似笑非笑地望定了他,有高深莫測的神情。原振俠握住了她的手,十分誠懇:「怎麼會說了就無趣?」

瑪仙閉上了眼睛,仰起頭來,俏臉上閃過了一片茫然的神情。過了好一會,原振俠在等她開口,可是她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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