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
一陣放肆又猖獗的大笑聲,引得路邊行人連連觀望,卻又不敢駐足。
在行人眼裡,此處怕便是一個鬢狗窩。
看著賈琮,李百戶簡直艷羨,問沈炎道:「老沈,你從哪尋摸到的這樣的極品?這回你可要得意了……」
沈炎微微搖頭,不願多說,將禮單遞給了一旁的知客管家。
知客管家展開禮單後,眼睛一亮,其他幾人也圍了過來,卻紛紛皺起眉來。
因為他們看到禮單上打頭就是紋銀五百兩……
五百兩銀子絕不是什麼小數目,便是在粵州西城都能買下一處不小的宅院了。
李百戶記恨沈炎不理他,譏聲笑道:「老沈,你老婆留下的到底是玉佩還是金山?值這麼多銀子?」
沈炎老農一樣皴黑的臉上,浮現的並不是怒意,而是悲傷,他語氣低沉道:「內子本是神京長安中山候府貴女,下嫁於某,最終卻窮困而亡……那玉佩,是當年她的陪嫁嫁妝,為中山候所賜。」
李百戶等人這才想起,眼前這位當年可是出身長安錦衣世家,原本是要接班一省千戶的俊傑。
那時的錦衣千戶,貴比封疆!
娶的,是王侯之女。
若是沒當年巨變,這會兒李百戶等人得跪著跟沈炎說話,還得看沈炎高興不高興。
一瞬間,心裡的嫉恨讓李百戶等人面色難看。
不過嘛,再看看當年的俊傑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李百戶等人心中的嫉意消失,還暢快之極!
沈炎沒有理會這些人的心思,對當知客的管家道:「這兩車我讓人推進去,那兩車炮竹就在旁邊放著,等會兒裡面吉時到了,再傳信兒出來點火。另外,讓他們在前院兒待待,見識一下千戶所的威風氣派。」
管家看在重禮和沈炎遞過來紅封的面上,終於不再是皮笑肉不笑,他燦爛笑道:「好說好說,沈百戶真是太客氣了……」
說著,又命門子引路,讓沈炎帶來的人將禮車送入府中。
等看著三十餘人牽引著兩架車馬被引入千戶所,只餘數人留在外面護著那兩車炮竹,沈炎的渾濁的眼中,浮過一抹深不可測的微笑,帶著親隨和眾百戶一道入內……
……
金陵府,江寧縣。
雨花街宋宅。
書房臨窗小几上擺放著棋盤,致仕已經兩年的前大司空宋岩正與大半生的好友兼老部下,前工部侍郎曹永曹潤琴對弈。
只是今日曹永的心神似乎不寧,幾次落子都心不在焉。
下到一半時,頹勢已經大到無力回天的地步。
宋岩將手中黑子放回棋缽,不願勝之不武,他看著曹永呵呵笑道:「也是一把子年紀了,鬚髮都已白盡,還這樣沉不住氣?」
曹永搖頭嘆息道:「到底沒松禪公的境界,放心不下……松禪公,你這位關門弟子情勢不妙啊!現在都知道他是寧則臣那姦猾之獠舉薦南下江南,重整錦衣親軍,為的是推行新法……
毒啊!
清臣是你的弟子,註定會被江南新黨重臣們提防甚至排擠,只會拿他當刀使,讓他去干臟活累活得罪人的活。
偏清臣身上的差事,必會罪江南本土士卒。不說別家,連我家那些逆子逆孫這兩日都跟我敲邊鼓,說他們和清臣也算是師兄弟,自家人,到時候能不能放曹家一馬,曹家也就幾千畝薄田度日,嘿,我這張老臉簡直丟盡了……
咱們尚且如此,松禪公,你想想其他各家是什麼心思?
新黨使壞、舊黨戒備,他又肯定調不動駐軍,縱然有天子劍也不行,那是犯大忌諱的。
如此一來,天時地利人和都不在他那,他能如何破局?
你雖德高望重,可宋家和曹家一樣,本就是局中人,你做什麼都會被人冠上師徒之義,也就沒了效果。
哎喲,這兩日想這事想的我頭疼,這孩子雖只是你的弟子,可也算是我一起看著長大的,才多大一點……
對了,我還聽說,江南六省的千戶,已經互相通氣,要聽調不聽宣,直接架空他那個狗屁指揮使差事。
哎哎!松禪公,你怎麼一點反應也無啊?」
鬚髮潔白如雪的宋岩面色從容,呵呵一笑,站起身踱步到書案邊,一邊儒雅的研墨,一邊道:「潤琴啊,梅花香自苦寒來,年輕人多些磨礪是好事,比起真正的磨難,這些其實都算不得什麼……只要你不要將他再看成是孩子。」
曹永皺眉道:「松禪公,大意不得,江南十三家雖然明面上都是詩禮傳家世代簪纓之族,可背地裡的勾當,旁人看不到,你我還看不到嗎?連朝廷都投鼠忌器,才使得新法在江南始終不能通行無阻。清臣就算天賦奇才,他手上無人可用,又能如何?」
宋岩研好墨後,提起筆,在紙上揮毫,口中淡淡道:「牖民先生昨日來信,他會在九月九重陽之日來江南,與那幾家人談談……」
曹永聞言眼睛一亮,這一把子年紀,還三兩步急行到書案前,隱隱激動道:「衍聖公牖民先生?哈哈哈,太好了!有牖民先生出面……」話未說完,曹永又有些遲疑不定起來,道:「牖民先生,能幫著清臣抵定江南亂象?先生雖德望高隆,可是……」
一個人的威望再高,怕也難強壓著人,自斷財路。
這種事,何其不智?
孔傳禎一世清名為天下人敬仰,可稱天下師。
可是……
就聽宋岩呵呵笑道:「牖民先生倒不會如此,他只是要會晤諸家家主,希望他們能堂堂正正的與清臣與朝廷作法……呵呵,不希望有潑污水或是一些上不得檯面的手段對於清臣。畢竟,五百年也難出一人,能寫出『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這樣的佳作。」
看著宋岩布滿老年斑的臉上掩飾不住的驕傲之色,曹永差點嘔出一口老血來,鬱悶到口不擇言:「你這老石頭,這等事怎不早說?害得我這兩夜都沒睡踏實……不行,你得補償我!」
宋岩哈哈大笑道:「好,今日就賠你一幅字罷。」說著,又俯身一筆一划剛勁有力的書寫。
曹永也跟著高興起來,不過沒著急去看字,而是來回踱步道:「有牖民先生這句話就好辦多了,至少咱們幾個老貨不用擔憂清臣的安危。這孩子能走到今天這步不容易啊,受過多少罪,在都中都硬撐了過來,若是在江南有個什麼閃失,哎喲喲,咱們這幾張老臉就要丟盡了……咦,松禪公寫完了?我瞧瞧看今日你寫的什麼。」
說罷,走到書桌旁看去,就見紙面上落著十四個蒼勁如虯龍的大字:
三尺青鋒懷天下,一騎白馬開吳疆!
……
粵州城,錦衣千戶所。
三進大宅熱鬧非凡,前面庭院內落坐著諸位貴客的親隨,前廳坐著一些小旗、校尉,二門前儀廳內招待的則是總旗、試百戶及送禮在百兩之上的來客,後宅正廳內,招待的卻是聶瓊的幾個心腹百戶,及送禮在三百兩以上的土豪。
能直入二門內,就算得上是通家之好了……
多是聶瓊手下生意上的能人,如青樓的老鴇、賭檔的掌柜等。
這些人跟著聶瓊發財,出手孝敬自然不能小氣。
不過今日內宅正廳,最引人注目的不是徐娘半老風韻猶存的老鴇,也不是脖頸上戴著粗大金鏈子的賭坊掌柜,更不是財大氣粗威猛雄壯的地下錢莊老闆,而是沈炎和他身後帶著的兩個年輕人。
尤其是,面色蒼白的那個……
連之前注意力都在賈琮身上的那位李百戶,此刻眼睛都瞪的溜圓。
他萬萬沒想到,沈炎居然做了兩手準備,除了之前那個相貌清秀似絕代佳人的「極品」外,原本默默無聞的一個年輕人,到了這裡後,竟忽然變得無比嫵媚甚至妖嬈起來。
相比於之前那個「極品」有些發暗的膚色,現在這個蒼白的面容雖不及之前那個,但眉眼間的神色卻遠勝之前那個。
李百戶看的眼珠子都隱隱發紅了,像他這樣的人,任憑什麼樣的絕色美人沒在秦淮河上見過?
可現在整個江南都更稀罕男風,以為雅事!
只是他過手了那麼多紅相公,卻從未見過如此的極品……
心中大恨沈炎走了狗屎運,發現了兩個這樣的人物……
其實不止他驚訝,連賈琮和沈炎都微微訝然的看著身邊「搔首弄姿」賣弄風騷的展鵬。
計畫可不是這樣的……
不過幾個眼神的交流後,兩人就明白展鵬的心思。
展鵬是不願賈琮再作踐自己,也以此舉劃開這些人對沈炎轉變的懷疑……
這個時代,總是有士為知己者死,君憂臣辱君辱臣死的氣節。
見他如此,賈琮和沈炎也不再強求什麼。
雖然之前展鵬受傷不輕,但多是皮外傷,這兩日雖還未痊癒,但論動手能力,他還是遠強於賈琮的。
正當一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