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二章 中秋(四)

梨香院。

寶釵帶著鶯兒站在廊下,靜靜的候著來客。

王夫人先一步派了丫鬟彩霞至此,說了請人來誦經安神的方兒。

得聞賈母終得安寧,寶釵薛蟠兄妹二人自然激動不已。

不過因為誦經者是年輕姑子,所以需要薛蟠避諱。

此刻,便只有寶釵在此迎著。

榮國府這邊,則是由賈琮親自護送著妙玉過來。

妙玉的確不為公候府第的富貴氣派所動,根本不願離開師父。

還是賈琮好言相說,總算讓她勉為其難的答應。

只不過雖是答應了,李紈正要安排人送她過去,卻被她冷冰冰的一口回絕,讓李紈好生落不了面子來。

賈琮心裡好笑,前世讀紅樓時,他就奇怪李紈為何極不喜歡妙玉,以為她討厭的很,沒想到到了這一世,竟還是不對付。

妙玉不聽李紈的,賈琮便只好親自送她過來。

隨行的,還有寶玉……

對於從天而降的妙玉,身姿裊裊,白紗遮面,好似月宮仙子,寶玉一顆心都吸引了進去。

痴痴的看著人家……

他倒不是想幹什麼,就是被這等姿態所吸引。

因此不顧姊妹們的嘲笑,要和賈琮一道去探望薛姨媽……

三人來至梨香院後,廊下,遙遙之遠,賈琮就見穿著梨花月白裳的寶釵,靜靜的站在那。

四目相觸時,秋波盈盈。

似心兒也顫,似眼兒也媚,嬌若牡丹……

見此,賈琮彎起嘴角,目光柔和,微微頷首。

對於這個眼前這個女孩子,賈琮心中所勾勒的形象,並不是前世中「好風憑藉力,送我上青雲」的寶姑娘,也並非「任是無情也動人」,陰差陽錯下,寶釵反倒更像前世林妹妹的敢愛敢恨。

不拘禮教的約束,超越了前世的印象……

而越是知道前世她是如何恪守於禮教,今世賈琮心中越是觸動。

對於這樣一個傾心於他的女孩子,甚至為了他鼓起勇氣反抗心目中最重要的禮教綱常,原本就有些欣賞的賈琮,自然沒有拒絕的想法。

當然,他承認,對寶釵的欣賞,有前世印象的加成分,也有對她肌膚似雪容貌豐美的喜愛。

一個好看又有氣質的女孩子,除了道德夫子外,極少有人願意拒絕。

重生一世,心頭的一些想法近來又發生了變化,賈琮並不願再被前世的規則所約束。

寶釵盈盈相望中,見賈琮面若冠玉的臉上微笑頷首,心中的緊張期待,一瞬間化為最迷人的甜蜜。

這種滋味,好似能將她熏醉。

陌上誰家少年,足風流……

她不止醉心於賈琮的俊秀,也不止醉心於賈琮的詩詞,更醉心於賈琮的自強不息,勇於向上的人生態度。

每個少女都會在閨閣中幻想未來的良人是何等形容,而賈琮,便是寶釵心中幻想過最嚮往也最期盼的良人模樣。

若非如此,她又怎會義無反顧奮不顧身的當著她娘的面,念出那句「春日游,杏花吹滿頭」……

更讓她慶幸且幸福的是,良人知其心,並將壓在她肩頭的壓力,一力擔之!

這一刻,在賈琮溫潤目光的注視下,寶釵微微垂下眼帘,發自內心的綻然一笑,恰似水仙花不勝涼風的嬌羞……

這一幕,讓寶玉再度痴了眼,也讓妙玉又遠離了他半步……

「寶姐姐,老太太那邊由慧靜師太誦經,已然安睡下。這位妙玉師父是慧靜師太的高徒,佛法高深,經文嫻熟。便請她為姨媽誦經吧……」

賈琮溫言微笑道。

寶釵福身道:「有勞琮兄弟費心了。」

賈琮微微頷首,笑道:「進去吧,我和寶玉去前面尋薛大哥說話。」

這等大氣又不見外的回應,讓寶釵眼中的秋波再盛一分……

不過到底心繫母親,她與賈琮順帶寶玉點點頭後,就恭敬的請妙玉往裡面去了。

鶯兒在後面也施一禮後,也跟了進去。

等人去樓空,賈琮就聽身旁響起一道心碎的嘆息聲:

「唉!」

他回頭看去,就見寶玉滿臉幽怨的站在那,說不出的哀婉……

賈琮笑罵道:「什麼模樣?」

寶玉沒好氣看他,滿是怨氣道:「原來前兒你和寶姐姐在弄鬼,糊弄姨媽!」

賈琮眉尖一挑,道:「你要告密不成?」

寶玉氣啐道:「呸!你才是耳報神呢!」

崇尚女兒家的寶玉,言行舉止都有些娘氣……

不過賈琮無意也無能為力去糾正一個人的審美觀念,他笑道:「行了,何時成怨婦了?走,去前面尋薛大哥聊聊。」

寶玉生無可戀道:「和他有什麼說的……」

話雖如此,也沒別的去處。

他倒想到裡面去坐著,可又不合適,只能去尋薛蟠。

……

江南,金陵,江寧縣。

宋宅。

宋岩自長安致仕而歸,便寄居於此。

數十年未歸鄉杍,幼時老宅早已不再。

如今的宋宅,是其子宋先提前讓人購置。

三進宅院,不算豪宅,但也不小。

祖孫三代同住,簪纓之族,以詩禮傳家,並不孤寂。

松禪公之名天下皆知,德望高隆,更兼門生故舊滿天下。

江南文華之地,每日都有名士前來拜訪。

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

今日中秋,本是三節兩壽之一,諸多宋岩門生,甚至是其長子宋先的門生,紛紛登門拜見。

高朋滿座,勝友如雲。

今日議題中心,卻是遠在千里之外的長安。

確切的說,是宋岩的那位關門弟子,賈琮賈清臣。

相較於長安都中更偏重於政治氣氛,江南則更重於文教之氣。

賈琮於京城貢院三龍門前所言的四言,在京中雖也引起一通熱議,但卻遠不足千里之外的江南來的震撼!

江南富庶,近乎家家皆有子弟讀書。

然而卻極少有人能說明,讀書所為何事。

雖然心裡都明白,十年寒窗只為官,而千里做官只為財。

但這等上不得檯面的心思,卻是萬萬說不出口的。

況且,以此為讀書的動力,也不能激動人心。

誰也沒想到,在千里之外的神京長安,一個稚子竟說出了讀書所為何事的箴言!

當那四言傳至江南,整個江南士林都為之轟動!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振聾發聵!

而賈琮所說,此四言得自松禪公和牖民先生的教誨,更為這二位本就德高望重的大儒,披上了一層聖光!

儒教以「立德」、「立功」、「立言」三者為不朽之准,宋岩和衍聖公孔傳禎的「德」與「功」,世人無人懷疑。

只是「立言」方面,卻還差些。

事實上,歷朝歷代,都不缺宋岩、孔傳禎這樣的精誠大儒。

德望高隆,有功於民。

只是大儒常有,聖人鮮見,相差者,便是一個「立言」。

賈琮將「四言」之功落於宋岩和孔傳禎頭上,就等於給二人披上了層聖光。

即使一人分一半,二人也將成「亞聖」!

至此,原本對宋岩如此偏愛關門子弟還有些腹誹怨言的宋家子弟,再無任何異議。

雖然許多人還未曾蒙過面,卻已將賈琮視為親人。

包括曾因為聽說宋岩偏愛小弟子勝過長孫的長媳葉氏,同樣出身仕宦人家的她,再明白不過家族裡出一個聖人意味著什麼。

餘蔭足以恩澤數百年!

至少在大乾一朝,宋家必然清貴不衰。

這其中宋華作為宋家長子長孫,自然會受益最多。

再加上賈琮送來的節禮中有近來名噪一時的沁香苑的香皂,更讓葉氏滿意非常。

因此心中再無芥蒂……

到了夜裡,門生故友告辭離去,宋家一家人闔家團圓。

除了長子宋先外,次子宋元、三子宋崇並諸多孫輩也皆來江寧相聚。

早早用過團圓飯後,留下吳氏、葉氏等人商議宋華的親事,宋岩則帶著三子並長孫前往書房談話。

香茗上罷,老僕退下,屋內只剩下宋家幾位男丁。

如今宋岩、宋先皆致仕,宋元、宋崇也被調至閑職,宋華沒有出仕,權利已經遠離了這間書房。

落座罷,宋先笑道:「小師弟年雖幼,手段卻極為老辣,不愧為父親調理出來的學生。髮捲之日果斷交卷,當機立斷之能,連吾也不如也。新黨偷雞不成蝕把米,落了個元氣大傷。寧元澤殞命,新黨於陛下心中信任再度動搖,張狂不可一世的新黨,已有頹敗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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