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孝心

「老太太……」

匆匆迎了出去,平兒就見賈母在王夫人、李紈的陪伴下,還有半院子的丫鬟媳婦侍奉中,進了院門。

平兒含著淚上前請安。

賈母嘆息一聲,道:「你主子呢?」

平兒哽咽道:「奶奶在裡面炕上躺著呢,只是勸不聽……」

賈母聞言再搖頭,對滿院子的丫鬟婆子道:「你們都道鳳丫頭精明,我看她是糊塗的緊。

咱們這樣的人家,家大業大,什麼事發生不得?

左右不過爺們兒饞嘴偷吃,又算得了什麼?

也值當如此想不開?

我都盤問清楚了,那勾引璉兒的賤人,連正經臉都沒開過,不過是才花了幾百兩銀子買來的玩意兒罷了。

大老爺這一年來病成那樣,何曾見過她?

算哪門子的姨娘?

只是璉兒到底做差了事,如今不得不有個交代。

等他知道錯了,也就完事了。

家裡哪個都不許再多嘴,誰敢再提此事,立刻來報我,誰報我有獎。

不拘是哪個,先拿了那爛口舌嚼舌根的打一百大板,再抄了她的家,悉數給舉報的人!

這個時候,越有體面的老人,越該懂事才是……

我就不信,家裡還有如此不知規矩的奴才!」

一院子婆子媳婦聞言,紛紛賠笑道:「老太太都發話了,再有不知規矩的合該打死!」

賈母聞言,這才滿意,在王夫人、李紈和鴛鴦的陪侍下,與平兒進了屋。

一進屋,就見王熙鳳跪在地上,披頭散髮,手裡拿了把剪刀正要鉸……

平兒驚呼一聲:「奶奶使不得啊!」

然後拚命撲身上前去奪,可一時哪裡奪的下。

眼見就要鉸了頭髮,賈母氣的發抖,頓著拐杖罵道:「你這個糊塗東西,為了那麼個賤婦,你連一家子的情分也不顧了,我這些年倒白疼你一場!」

王夫人也急喝道:「鳳丫頭不許胡來,仔細老太太真惱了!」

王熙鳳這才鬆手,讓平兒奪下了剪子,卻又放聲大哭起來。

她素日里最孝順賈母,也最得賈母的歡心,此刻見她這般可憐,賈母也忍不住落淚,讓李紈、鴛鴦將她攙扶起後,埋怨道:「有我在,還能讓你沒了著落?多大點子事讓你這般?」

王熙鳳聞言,愈發傷心,抱著賈母大哭道:「老祖宗啊,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賈母怒斥道:「胡說!你也是見慣世面的,怎還如此小家子氣?大家子家裡的哥兒,哪個不是饞貓似的,偷雞摸狗髒的臭的摸個遍?等懂事了也就完事了,誰家不是這樣過來的?又值當什麼?」

王熙鳳卻只是哭,王夫人在一旁嘆息一聲,道:「老太太,她哭的許不是這個,璉兒如今被廢,日後鳳丫頭怕是難做了。」

賈母惱聲道:「那個下流東西是那個下流東西,他做差了事,自有他一人擔當,和鳳丫頭不相干。

往前怎樣,往後還怎樣,哪個敢小覷你,我給你做主!

另外,琮哥兒也說了,他是有自知之明的,還起了誓。

雖得了個名頭,可這份家業,他一分不沾。

日後寶玉一份,蘭哥兒一份,剩下的,全給你!

連璉兒都沒有!」

這番話,不止屋裡人聽見了,連院子里的眾多管事婆子媳婦,也都聽得清清楚楚。

登時讓眾多婆子的面色變得微妙了起來……

她們可不管哪個當主子承爵位,哪個給她們發月錢,哪個才是正經主子。

原以為賈家就要變天了,誰知到頭來還是那樣。

看來,有老太太在,這賈家的天,就變不了……

……

「三爺回來了!」

榮禧堂東廂,廊下侍候婢女請安道。

此舉亦是向裡面通秉。

賈琮與其頷首示意後,挑開門帘進了房間。

此時,已是萬家燈火。

房間內寶玉、賈環、賈蘭並周趙兩位姨娘俱在。

賈政正半倚在錦靠上,嚴肅訓子中。

見賈琮進來後,面色舒緩稍許。

賈琮先與賈政並兩位姨娘見禮,然後對賈政道:「老爺,身子好些了么?」

賈政嘆息一聲,道:「琮兒有心了,已經好多了……你此行可還順當?問寶玉他也答不上什麼,好糊塗的孽障。」

賈琮瞥了眼面色訕訕的寶玉,餘光又看到正一旁在幸災樂禍的趙姨娘和賈環娘倆,暗自抽了抽嘴角,笑道:「老爺,今日諸位大人多贊寶玉不俗呢。」

賈政哪裡會信,冷哼一聲。

賈琮便不再說這個話題,想來寶玉也不願在這方面多糾纏,答道:「諸位大人都極通情理,侄兒解釋後,他們也都道今日之事必是誤會,還叮囑侄兒,務必請老爺保重身子要緊。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只盼老爺莫要思慮太多,對身子不利。」

賈政聞言,面色好看了稍許,不過也有限的緊。

自忖怕是要請幾個月病假了……

實在丟人啊!

不願多想家裡那些腌臢事,又問道:「他們可曾問你昨日瓊林宴之事?」

賈琮點頭道:「都問了,還都讓侄兒又寫了遍。」

賈政終於露出笑臉來,滿臉欣慰道:「不意吾家出此文華種子……好啊,好,寫的真好!」

賈琮淡淡一笑,躬身道:「不敢當老爺誇,侄兒素以老爺為榜樣。」

這話,更讓賈政高興之極,面上多了許多紅光……

趙姨娘見狀,瞧了眼賈琮,佩服不已,心生嫉妒。

不過,她是素來知道賈琮與賈環關係極好的。

眼珠子轉了轉,眉眼間神態多與賈環相像,捧道:「都是老爺教的好,只盼環兒再長几年,和他哥哥一般大時,也能有他哥哥的出息,讓老爺多這般高興高興就好。」

這話……

擺明了在給寶玉挖坑啊!

不給賈政發作的機會,賈琮忙道:「老爺,還不知大老爺大太太如何了,那張友士可曾來否……」

賈政這才回過神來,奇道:「你還未去東路院看過?」

賈琮低頭道:「是侄兒的不是,只因挂念老爺,所以先來此處……」

賈政聞言真真感動不已,看向賈琮的目光愈發不同。

一旁一直旁觀的周趙兩位姨娘,儘管平日里不對付,這會兒也不禁面面相覷。

這個大房庶子,實在不一般啊……

賈政卻不管她們怎樣想,感嘆道:「難為你了,我無事,你回去看看吧。張友士來過了,的確是個有本事的。他說大太太的性命倒是不當緊了,只是傷了肺根,日後怕下不得床,見不得光和風了。大老爺……唉!」

見賈政不忍言,賈琮心裡便有數了。

他倒也沒有假惺惺的掉淚,只是沉聲道:「那老爺好生休息,侄兒去東路院侍疾了,明日再來探望老爺。」

賈政聞言叮囑道:「你去罷,不過你須記住,雖說大老爺還沒醒來,可待其醒過來再動怒時,你可千萬記得來尋我,不可自己衝撞了大老爺……」

賈琮聞言,明白賈政怕他死心眼,賈赦要殺他也認殺,不由心裡一暖,點頭應道:「侄兒謹記老爺之言。」

……

東路院,上房。

似連燭火等照不盡屋中的晦暗。

兩個婆子和四個丫鬟分兩下守在里外兩間。

除此之外,並無他人。

賈琮進來後,也沒引起多大的關注。

如今東路院里的人,也都聽說了賈母的話。

既然日後賈家的家業賈琮一分不沾,東路院的月錢自也輪不到他給。

眾人自不會白白去捧他。

賈琮並不在意,如今的他,還沒心思和這些烏煙瘴氣去理會。

當然,也輪不到他去理會……

「張友士怎麼說?」

站在賈赦床前,看著枯瘦如柴,面容似鬼的賈赦昏迷不醒的躺在床榻上,賈琮淡淡問道。

他這般氣度,雖然婆子不怎麼願搭理,年輕些的丫鬟卻還是願意答的:

「那位郎中施完針後,開了個藥方兒,說等晚飯後給老爺服下。」

賈琮聞言揚眉道:「吃了他的葯,能醫好嗎?何時能醒來?」

一旁婆子倒願答話了,卻是似笑非笑道:「哥兒說笑了,到了這個地步,連神仙也難醫。至於說何時能醒來……人家也說不準。只說大概三五日內能醒,也許就……還說若照顧的妥當,應該能多熬些日子。只是縱然醒來,老爺今日怒氣衝心,似已有中風之像,日後萬萬下不得床,動不得氣了……」

賈琮聞言眉尖輕輕一挑,看了眼賈赦的口眼,的確有些歪斜之狀,緩緩點了點頭,又問道:「可服侍老爺用藥了?」

這下就沒人回答了……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