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雷行動的計畫中,分四個步驟——
第一步是:選派人手,分配任務。
第二步是:易容改扮,分批下山。
第三步是:集合待命,準備出擊。
第四步才是正式行動。
現在開始進行的只不過是第一步,進行的過程已令人膽戰心驚。
大廳中的氣氛的沉重和緊張已達到頂點,老刀把子才站起來。
「這世界上有很多人早就該死了,卻沒有人敢去制裁他們,有很多事早就該做了,卻沒有人敢去做,現在我們就是要去對付這些人,去做這些事。」
陸小鳳發現這個人的確是個天生的首領,不但沉著冷靜,計畫周密,而且口才極好,只用幾句話就已將這次行動解釋得很清楚。
「我們的行動就像是天上的雷霆霹靂一樣,所以就叫做天雷行動。」
廣闊的大廳中只能聽到呼吸聲和心跳聲,每個人都在等著他說下去。
老刀把子的聲音停頓了很久,就好像暴風雨前那片刻靜寂,又好像特地要讓大家心裡有個準備,好聽那一聲石破天驚的雷霆霹靂。
「我們第一次要對付的有七個人。」他又停頓了一下,才說出這七個人的名字:「武當石雁、少林鐵肩、丐幫王十袋、長江水上飛、雁盪高行空、巴山小顧道人,和十二連環塢的鷹眼老七。」
本已很靜寂的大廳,更死寂如墳墓,連呼吸心跳聲都已停止。
陸小鳳雖然早知道他要做的是件大事,可是每聽他說一個字,還是難免吃一驚。
過了很久,才有人開始擦汗,喝酒,還有幾個人竟悄悄躲到桌下去嘔吐。
老刀把子的聲音卻更鎮定:「這次行動若成功,不但必能令天下轟動,江湖側目,而且對大家都有好處。」他再次停頓:「我已將這次行動的每一個細節都計畫好,本該絕對有把握成功的,只可惜每件事都難免有意外,所以這次行動還是難免有危險,所以我也不勉強任何人參加。」
他目光掃視,穿透竹笠,刀鋒般從每個人臉上掠過:「不願參加的人,現在就可以站起來,我絕不勉強。」
大廳中又是一陣靜寂,老刀把子又緩緩坐下,居然又添了半杯酒。
陸小鳳也忍不住去拿酒杯,才發現自己的掌心已開始冒汗。
直到這時,還沒有一個人站起來,卻忽然有人問:「不願參加的人,以後是不是還可以留在這裡?」
老刀把子的回答很確定:「是的,隨便你要留多久都行。」
問話的人又遲疑片刻,終於慢慢的站起來,肚子也跟著凸出。
陸小鳳忽然想起這個人是誰了,在二十年前,江湖中曾經有四怪,一個奇胖,一個奇瘦,一個奇高,一個奇矮。
奇胖如豬的那個人就叫做朱菲,倒過來念就成了「肥豬」。
可是認得他的人,都知道他非但不是豬,而且十分能幹,跟他交過手的人,更不會認為他是豬,因為他不但出手快,而且手也狠,一手地趟刀法「滿地開花八十一式」,更是武林少見的絕技。
陸小鳳知道這個人一定就是朱菲,卻想不到第一個站起來的人會是他。朱菲並不是膽小怕死的人。
「可是我不能去。」他有理由:「因為我太胖,目標太明顯,隨便我怎麼樣易容改扮,別人還是一眼就可以認出我。」
這理由很不錯。甚至老刀把子都不能不承認,卻又不禁覺得很惋惜。
朱菲的地趟功夫,江湖中至今無人能及,這種人才老刀把子顯然很需要。
可是他只不過輕輕嘆了口氣,並沒有說什麼。
所以別的人也有膽子站起來——有了第一個,當然就會有第二個,然後就越來越多。
老刀把子一直冷冷的看著,不動聲色,直到第十三個人站起來,他才聳然動容。
這個人相貌平凡,表情呆板,看來並不起眼。
可是一個人若能令老刀把子聳然動容,當然絕對不會是個平凡的人物。
老刀把子道:「你也不去?」
這人面上毫無表情,淡淡道:「你說不去的人站起來,我已站起來。」
老刀把子道:「你為什麼不去?」
這人道:「因為我的水靠和魚刺全不見了。」
這句話說出來,陸小鳳也不禁聳然動容,他實在想不到這個平凡呆板的人,就是昔年南海群劍中名聲僅次於白雲城主的六位島主之一。
這個人竟是「飛魚島主」於還!
在陸上,白雲城主是名動天下的劍客,在水裡,他卻絕對比不上於還。
老刀把子的這次任務,顯然也很需要一個水性精熟的人。
只聽「啵」的一聲,他手裡的酒杯突然碎了,粉碎。
也就在這時,一聲慘呼響起,坐在杜鐵心身旁的一個人剛站起來,又倒下去,整個人撲倒在桌上,壓碎了一片杯盞,酒汁四溢。然後大家就看見一股鮮血隨著酒汁溢出,染紅了桌布。
杜鐵心手裡的一雙筷子也早已變成紅的,當然也是被鮮血染紅的。
於還霍然回頭:「你殺了他?」
杜鐵心承認:「這還是我第一次用筷子殺人。」
於還道:「你為什麼殺他?」
杜鐵心道:「因為他知道的秘密已太多,他活著,我們就可能會死。」
他用沾著血的筷子夾了塊乾貝,慢慢咀嚼,連眼睛都沒有眨。
「辣手無情」杜鐵心,本來就是個殺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於還盯著他,緩緩道:「他知道多少秘密,我也同樣知道,你是不是也要殺了我?」
杜鐵心冷冷道:「是的。」
他還是連眼睛都沒有眨:「不去的人,一個都休想活著走出這屋子。」
於還臉色變了,還沒有開口,已有人搶著道:「這話若是老刀把子說的,我也認命了,可是你……」
他沒有說下去,因為旁邊已忽然有根筷子飛來,從他左耳穿進,右耳穿出。
那個沒有牙的老婆婆手裡的筷子已只剩下一根,正在嘆著氣喃喃自語:「雙木橋好走,獨木橋難行,看來我只好用手抓著吃了。」
她果然用手抓起塊排骨來,用僅有的兩個牙齒啃得津津有味。
嘩啦啦一聲響,那耳朵里穿著筷子的人也倒了下去,壓碎了一片碗盞。
本來站著的人已有幾個想偷偷坐下。
杜鐵心冷冷道:「已經站起來的,就不許坐下。」
朱菲忍不住道:「這是誰的意思?」
杜鐵心道:「是我們大家的意思。」
朱菲遲疑著,終於勉強笑了笑,道:「其實我並不是不想去,只可惜我太胖了,若是我要去,除非把我像麵條一樣搓細點。」
杜鐵心道:「好,搓他!」
那個圓臉大頭的小矮子忽然跳起來,大聲道:「我來搓。」
他的頭大如斗,身子卻又細又小,站著的時候,就像是半截竹筷子插著個圓柿子,實在很滑稽可笑。
朱菲卻笑不出,連臉色都變了,這個人站在他面前就像是個孩子,他卻對這個人怕得要命。
看看他臉上的驚懼之色,再看看這個人的頭,陸小鳳的臉色也變了。
難道這個人就是西方群鬼中,最心黑手辣的「大頭鬼王」司空斗?
他沒有看錯,朱菲果然已喊出了這名字:「司空斗,這件事與你無關,你想幹什麼?」
司空斗道:「我想搓你。」
他手裡也有雙筷子,用兩隻手夾在掌心,就好像已將這雙筷子當作了朱菲,用力搓了幾搓,掌心忽然一股粉末白雪般落下來。
等他攤開手掌,筷子已不見了,他竟用一雙孩子的小手,將這雙可以當作利劍殺人的筷子,搓成了一堆粉末。
朱菲的臉已扭曲,整個人都彷彿軟了,癱在椅子上,可是等到司空斗作勢撲起時,他忽然往桌下一鑽,雙肘膝蓋一起用力,眨眼間已鑽過了七八張桌子,動作之敏捷靈巧,無法形容。
只可惜桌子並不是張張都連接著的,司空斗已飛身而起,十指箕張,看準了他一從桌下鑽出,立刻凌空下擊。
誰知朱菲的動作更快,右肘一挺,又鑽入了對面的桌下。
只聽「噗」的一聲,司空斗十指已洞穿桌面,等他的手拔出來,桌上就多了十個洞。
朱菲索性賴在桌下不出來了,司空斗右臂一掃,桌上的碗盞全被掃落,湯汁酒菜都灑在一個人身上,一個安靜沉默的黑衣老人。
司空斗反手一掌,正想將桌子震散,突聽一個人道:「等一等。」
一雙筷子伸過來,尖端朝上,指著他的脈門,司空斗這一掌若是拍下去,這隻手就休想再動了。
幸好他反應還算快,立刻硬生生的挫住了掌勢。
四個黑衣老者還是安安靜靜的坐在那裡,冷冷的看著他。
司空斗好像直到現在才看見他們,咧開大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