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回 九天仙子下凡塵

竹籬柴扉,半院梅花,從梅花竹籬間看過去,可以隱約看到三、兩楹木屋。

在陸小鳳想像中,一位王妃縱然被謫,住的地方也應該比這裡有氣派得多。

這位王妃顯然不是個講究排場的人,也不像沙大老闆那樣死要面子,她只要過得平靜舒服,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所以陸小鳳還沒有見到她,就已經對她非常有好感了。

——位被放逐的王妃,一身梅花般的冰肌玉骨,一段無人可知的往事,一個永難忘懷的舊夢,多麼神秘,多麼浪漫。

陸小鳳不醉也彷彿醉了,金七兩一直在留意看他臉上的表情,忽然嘆了口氣:「我現在才發覺我根本就不應該帶你來的。」金七兩說。

「為什麼?」

「我真怕你看見她的時候會失態。」金七兩說:「在她那種人的面前,你只要說錯了一句話,就害死人了。」

陸小鳳拍了拍他的肩:「你用不著擔心,什麼樣的人我沒見過?」

金七兩卻還是不放心,還是在嘆氣。

「我也知道你見過不少人,各式各樣的人你都見過,只可惜你現在要去見的根本不是一個人。」

「不是人,是什麼?」

「是九天仙子被謫落凡塵。」

門檐下有一串鈴,鈴聲響了很久,才有人來應門。

應門的不是童子,是老嫗,滿頭白髮蒼蒼,整個人都已幹掉了,嘴裡的牙齒剩下來的最多只有三五顆。

金七兩卻還是很恭敬地對她行禮,很客氣的說:「老婆婆,我姓金,我以前來過,我想你一定還記得我,上次也是你替我開門的。」

老太婆眯著眼睛看著他,也不知道是不是還記得他這麼樣一個人,也不知道有沒有聽清楚他的話,甚至連是不是已經看見這個人都不一定。

金七兩卻好像跟她很熟的樣子,扳著陸小鳳的肩膀,對她說:「這是我的朋友,他叫陸小鳳,我是帶他來見你們宮主的。」金七兩說:「麻煩你去告訴你們的宮主,一定要請他好好的吃一頓,好好的喝幾杯酒。」

應門的老太太還是一臉茫然不知所措的樣子,金七兩卻好像已經大功告成了。

他居然對陸小鳳說:「陸小鳥,你多多保重,萬事留心,我們後會有期。」

陸小鳳好像忽然被人用一把錐子在屁股上刺了一下,整個人都好像要跳了起來。

「你的意思是不是說,你現在就要走了?」他問金七兩。

「是的。」

「你現在怎麼可以走?」

「我現在為什麼不可以走?」金七兩理直氣壯:「你要見宮素素,現在我已經把你帶來了,而且已經叫她請你吃飯、喝酒。」

他說:「我已經把答應過你的事全都做到了,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他真的說走就走,走得還真快。

老太太還是苦著臉眯著眼擋在門口,連一點讓陸小鳳進去的意思都沒有。

如果擋住門的是一條身高八尺孔武有力的彪形大漢,陸小鳳至少有八百種法子可以對付他,可是對一個連牙齒都快掉光的老太太,陸小鳳就連一點法子都沒有了。

這個老太婆看樣子已經是下定決心,不讓陸小鳳進去了,金七兩的話她不是沒有聽見,就是全部被她當作在放屁。

陸小鳳明白這一點。

在這種情況下,每一個識相的男人都應該趕快走的,陸小鳳不是不識相,只不過天生是個不到黃河心不死的人。

而且他自認為是個對付女人的專家,女人只要一見到他,就會變得好像豬八戒吃了人蔘果一樣,暈陶陶的,連東南西北都分不出了,從八歲到八十歲的女人都一樣。

現在他打起了精神,準備好去對付這個老太婆,心裡也已有了成竹在胸。

——要對付老太婆,最好的法子就是把她當成一個小女孩,就正如你在一個小女孩面前,千萬不能說她還沒有長大。

他當然也早已編好了一套說詞,只可惜連開頭都還沒有說出來,就被人打斷了。

從老太婆的肩膀上看過去,他忽然發現有個人正站在花徑的盡頭狠狠的瞪著他。

這個人是個女人,年紀大概已經有二十六七歲,以某一種標準看,她的年紀已經不算小了,距離青春玉女的標準已很遠。

可是陸小鳳確信,這個女人就算在十五六歲的時候也絕不會有人把她看作青春玉女的,因為她天生就帶著種老里老氣的樣子,一張臉總是綳著的,好像天下的人都欠了她的錢沒有還。

陸小鳳平生最怕的就是這種女人,只要一看見她們就會變得頭大如斗。

這個女人卻還是在拚命的盯著他看,從頭看到腳,從腳看到頭,一雙又黑又亮的眼睛就像是剛從冰窯里掏出來的兩粒煤球。

「喂,你這個人,你是來幹什麼的?」她問陸小鳳,說的一口京片子,居然很好聽。

陸小鳳已經被她看得頭皮發炸,卻又不能不回答:「我是專程來拜見宮主的,我有個朋友說宮主一定會見我。」

「你那個朋友是什麼東西?你又是什麼東西?憑什麼闖到這裡來?」

「我不是東西,我是個人。」陸小鳳嘆了口氣:「這句話我已經不知道跟別人說過多少次了,別人為什麼總是看不出這一點?」

「幸好我早就看出來了。」

「看出了什麼?」

「看出你根本就不是個東西,所以你最好還是趕快走遠一點,免得我生氣。」

「我本來是要走的,如果你是宮主,我早就走了。」陸小鳳很愉快的微笑著:「幸好我也早就看出來了。」

「你又看出了什麼?」

「看出你不是宮主。」陸小鳳說:「你全身上下連一點宮主的樣子都沒有。」

這個女人一張平平板板冷冷淡淡的臉居然被氣紅了,眼睛裡也射出了怒火,就好像煤球已經被點著。

陸小鳳卻還是要氣她。

「其實我並不怪你,你雖然一直在跟我大吼大叫,亂髮脾氣,我也可以原諒你。」陸小鳳的聲音里真的好像充滿了諒解與同情:「因為我知道一個女人到了你這樣的年紀還嫁不出去,火氣總是難免特別大的。」

如果陸小鳳的反應稍微慢一點,這句話就是他這一生中說的最後一句話了。

一把一尺三寸長的短刀,差一點就刺穿他的心臟。

這把刀來得真快,甚至比陸小鳳想像中還要快得多。

那個已經被陸小鳳氣得半死的女人,本來一直都站在丈餘外的花徑上,忽然間就到了陸小鳳面前,手裡忽然間就多了一把刀,刀鋒忽然間就已到了陸小鳳的心口。

她用刀的手法不但快,而且怪,出手的部位也非常詭異奇特。

這一刀實在很少有人躲得過,所以陸小鳳根本連躲都沒有躲。

他只不過伸出兩根手指來輕輕一夾——

陸小鳳的這兩根手指,究竟是兩根什麼樣的手指?是不是曾經被神靈降福妖魔詛咒過?手指上是不是有某種不可思議的魔力?

可是江湖中每個人都知道,這兩根手指的價值遠比和它同樣體積的鑽石更貴十倍,據說曾經有人願意花五十萬兩來買他這兩根手指。

因為他只要伸出這兩根手指來輕輕一夾,世界上絕沒有他夾不住的東西,就算是快如閃電般的刀鋒也一樣會被他夾住。

據說他的這兩根手指已經完全和他的心意相通,已經不知道夾斷過多少武林絕頂高手掌中的殺人利器,已經不知道救過他多少次了。

這一次當然也不例外。

這一次刀鋒當然也被夾住了。

用刀的女人明明看到她手裡的刀已將刺入陸小鳳的心臟,她對自己的刀法和速度,她一向極有信心,這一刀本來就不會失手的。

可是這一刀偏偏刺不出去了,就好像忽然刺進了一塊石頭,忽然被卡住。

然後她的臉就變成蒼白色的了。

她永遠也想不到她這一刀能被人用兩根手指夾住,而且在一剎那間就被人夾住。

這種事本來是絕不可能發生的。

她用力抽刀,抽不出,她用力往前刺,也刺不進分毫。

這把刀簡直就好像在陸小鳳的手指里生了根。

她用腳去踢,踢的時候肩不動眼不瞬,踢前毫無徵兆,用的居然是極難練成的「無影腳」。

於是她的腳立刻就到了陸小鳳的手裡。

她是天足,沒有纏腳,她穿的是一雙皮膚一樣輕軟的軟緞繡鞋,如果被一個人緊緊握在手裡,那種感覺就好像是亦著腳的一樣。

於是她蒼白的臉又變成粉紅色的了,連呼吸都變得好像有點急促起來。

陸小鳳忽然覺得她沒有剛才那麼難看那麼討厭了,甚至已開始覺得她有一點嫵媚,有一點動人。

她的口氣卻還是兇巴巴的。

「你想幹什麼?」她問陸小鳳。

「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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