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誰也不知道要經過多少年,不過一個重要的缺口已經打開,那總是人類進步的一個起步。
我不斷地想著,簡直有點神思恍惚,一面想,一面還不住自言自語:「人類的一切戰爭,雖然說是由思想上來的,可是身形對思想慾望上的影響極大,要是能擺脫形體,那才是真正的進步。」
當我在這樣說的時候,忽然覺得有一雙精光湛然的眼睛,正注視著我,我陡然地一楞,和這雙眼睛相對,那是天池老人的眼睛。
天池老人一點聲音也沒有發出來,但是我卻清清楚楚可以感到他在問:「既然你知道這一點,為什麼你連第一步都不肯跨出?」
我心中暗嘆了一聲,我為什麼不跨出第一步,是經過深思熟慮的結果,理由前面已經敘述過了,我也沒有出聲,可是天池老人也立時明白了我的意思,微微一笑,轉過臉去。
在那一剎那之間,我陡然感到「心靈相通」不必通過語言而互相知道對方的心意,也不是什麼十分困難的事。剛才我和老人之間,就做到了這一點,自然,那多半是由於老人的意念特別容易使人感覺得到之故。
在老人轉過頭去之際,我聽到金維低嘆了一聲,多半也是對我的決定表示惋惜。
我自己反倒不覺得這樣,因為我知道,要掌握像老人這樣的異能,不是我能做得到的事,多少要有點所謂「慧根」,自家知道自家事,我沒有這種「慧根」。而且我也不認為陳長青會有,但陳長青既然已堅決地決定,跨進這神奇奧妙的領域中去,自然也只好希望他能成功了。
天池老人對金維說:「我們明天一早出發,去迎接五散喇嘛的再生。」
他說著,又向我望來,我迫不及待地道:「我也去開開眼界。」
老人點頭,表示允許,拂著衣袖,飄然離開了殿堂,又回到他那間房間中去了。我不好意思跟進去,只好留在殿堂中,看金維和那幾個年輕人,用一幅麻布,把那小女孩的身體包起來,搬了出去。
金維道:「雖然短暫,也是一個生命的歷程,要不要參加天葬?」
我過去曾有一次參加過「天葬」的儀式,血淋淋地,十分可怖,當然不想再去,金維不等我回答,就看出了我的意思,他笑了一下:「那你可以留在寺中,自由走動,寺中智慧高的人極多,你有興趣向他們請教的話,是一個極好的機會。」
我由衷地道:「謝謝你,我會利用這個機會的,只怕我的智慧太低,連提問題的資格都不夠。」
金維大聲笑了起來,用力在我肩頭上拍了一下:「別太謙虛了。」
他離開之後,我在寺中緩慢地踱著步,寺中寧靜之極。
故人相逢驚喜交集大多數喇嘛,不是在低聲誦經,就是在維持著一個姿態,靜止不動,大多數的姿態,都相當怪異。這種情景,我倒十分習慣,上一次,我曾在著名的桑泊奇廟中,有過一段奇異的經歷,和幾個道行高深之極的喇嘛打過交道。但顯然玄秘世界中的路徑不止一條,上次的經歷和這次就大不相同。
(上次的經歷,記述在《洞天》這個故事之中。)
我自然不去打擾他們,只是信步所至地走著,一面走,一面仍然在想著一切發生過的事,精神不是很集中,我想到「要命的瘦子」曾在老人面前猶豫了十三秒,老人就告訴他一秒鐘等於一年,像我那樣,根本不是猶豫,自然是一輩子不成功的了。
這時,我走進了一個長著幾株大樹的一個院子中,院中由於茂密的樹葉的遮掩,顯得十分陰暗,我一眼看到林蔭深處,有一個人靠著大樹的樹榦,一動不動,心想這人一定在靜修,還是別去打擾他的好,正準備退出來,那人忽然抬起了頭來,我和他打了一個照面,相隔雖然相當遠,我還是看清了他是誰,失聲叫了出來:「布平。」
他也幾乎在同時叫道:「衛斯理。」
在這裡會遇見布平,自然是意料之外的事,但是當我們急急走近之際,我發現布平的神情更加驚訝和意外。
自然,布平是一個出色的攀山家,這一帶,正是他活動的區域,我在地球上地勢最高的山區遇到他,雖然意外,但還在情理之中,而他在這裡遇到我,那才是有點不可思議了。
當我們互相走近之後,兩人又齊聲問:「你在這裡幹什麼?」
寺廟中十分幽靜,我們兩人的聲音,雖然不是很大,但也足以使得原來棲息在林木上的各種鳥類,一起振翅驚飛了起來,撲刺刺的振翅聲好一會才停息。
我們互相問了這一句之後,只聽得鳥的驚飛聲,互相望著。
我在這裡作什麼,真是說來話長,而他在這裡作什麼,看他的神情,也是一副說來話長的樣子。
我想了一想,才道:「最近你見過陳長青?我到這裡來,多少和他有關。」
布平的神情看來相當緊張,他壓低了聲音:「那麼,就是和天池老人那一幫人有關的了?」
他在提及天池老人之際,稱之為「一幫人」,語意之中,非但沒有什麼敬意,反倒大有敵意。這不禁令我有點愕然。
我道:「是,老人是……我想,天池老人大概是人類有史以來最偉大的一個人。」
布平翻起雙眼望著我,一副不服氣的神情。
神情激動敵意表現我開始向他敘述天池老人的非凡成就和異能,反正這個院子中林木幽靜,十分寂靜,不會有什麼人來打擾我們的長談。
而我一開始的預料也是正確的,雖然我還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但是布平對天池老人是充滿了敵意的。
(一個畢生致力於攀山的人,和一個畢生致力於探索生命奧秘的人之間,會有什麼衝突呢?當時我真的想不出來,而且,根據布平告訴陳長青的話,他和天池老人是曾經相見過的。)
證明布平對老人有敵意的表現是,當我提及老人的異能時,他都以不屑的口氣,批評上一兩句。
首先,我提及老人的靜坐,他說:那有什麼了不起,我也會。
我提到老人的「天眼通」,他又說:「哼,不稀奇,至少有超過一萬個喇嘛會這種功夫。」
我再提及老人的「神遊」,他仍然道:「很多老喇嘛都會。」
可是當我再說下去,說到靈魂的由心離體,思想和靈魂的微妙關係,無形無相的靈魂,甚至可以全然不受速度的限制,真正體現了意念所在,無所不至的境地時,布平卻再也說不出什麼來了。
這實在是一個有識地的人在聽到了這種事後的正常反應。
自然,我又提到了「轉世」的情形,布平在這時,神情略見激動,但隨即恢複平靜。
我把經過大略說完,才總結了一句:「我能夠知道那麼多,全靠金維和老人的指點,我認為老人是人類中最具智慧的智者,他對於生命奧秘的了解,幾乎比全世界的人所知加起來還多。」
布平低頭沉吟半晌不語,一開口,卻把話頭岔了開去:「我聽說過金維這個人,所有登山家,都不會喜歡像他那樣的人。」
我不禁大是訝異:「為什麼?」
布平一臉悻然之色,「哼」了一聲:「這個人,幾乎認識整個喜馬拉雅山區的羊鷹,很多人,甚至堅決相信他懂得鷹的語言。」
我更是奇怪:「那有什麼不好?」
布平的神態更是悻然:「好,有什麼不好,最好他能遍體生毛,脅下長出翅膀來,只可惜他不能,他還是人,是人,遇到了高山,就應該憑人的意志,憑人的體力,一步一步攀過去,維持人的尊嚴,而不是弄一個網兜把自己網起來,讓扁毛畜牲提過去。」
我聽得他這樣憤然激動地發表著他的言論,才知道他為什麼不喜歡金維,原來是金維越過崇山峻岭的方法,損及了他登山家的自尊。
我不禁「哈哈」大笑了起來,布平仍然瞪著我,我拍著他的肩:「布平,你的想法,只是原始人的想法。」布平怒不可遏,一下子伸手拍開了我的手:「我等你的解釋,或是道歉。」
神神秘秘欲吐真言我見他認了真,倒也不便太過份:「當然,金維的辦法不足取,但是就算是人類本身的能力,也不一定非一步一步,每分每秒都冒著粉身碎骨的危險去攀登一座山峰的。想想天池老人的能力,他可以在一轉念間,越過地球上所有的山峰,再高的山,也擋不住人的思想和靈魂,只能阻擋人的身體。你太重視人的身體的力量,而忽略了更重要的一面。」
布平聽了我的話之後,側著頭想了半晌,才長長嘆了一口氣。
從他的神情來看,他自然是同意了我的話,過了一會,他又喟嘆了聲:「你說得對,我曾遇到過老人一次,那次,我只覺得他的能力,對於登山時遇到的緊急情況十分有幫助,絕未曾想到那只是從人的身體著想,不錯,這的確是原始人的想法。」
看到他的神情十分懊喪,我反倒安慰他:「我的話說得太重了些,應該說,那是普通人的想法。」
布平翻著眼,苦笑著在我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