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維略欠了欠身:「自然,那純粹是個人的事。」
陳長青站了起來,在黑暗之中,來回走了幾步,在金維面前,停了下來。
金維抬頭望向他,緩緩地道:「我要提醒你一點的是,你將要進入的領域,是如此神秘,如此沒有止境,簡直可以把人吸引到生命的結束,那並不是過了幾年之後覺得無趣,就可以退出的事。」
金維的話,再明白也沒有了。
他是在告訴陳長青:只要一開始,就再也不會有了結。我在一旁聽了這樣的話,不由自主感到了一股寒意,覺得那是一樁相當可怕的事。
可是陳長青的反應,顯示了他和我的不同。他根本一點也不覺得金維的話有什麼可怕,微笑著:「那正是我所要的,要是忽然覺得無趣了,想退出又不可能,這才是煩惱事。」
金維又凝視了陳長青半晌,才笑了起來:「你可以加入我們。」
陳長青高興之極,向我望了過來,我道:「恭喜你,祝你有朝一日,能到達新人類的境界,我相信,大突變最初必然是由極少數的人開始發生,然後再推廣開去的。」
陳長青的口唇掀動了幾下,看來他還是想勸我幾句,但是他終於沒有出聲。
這時候,我和陳長青兩人,分別有了自己的決定,氣氛也就輕鬆得多了,和金維的談話,使我們對人生的領悟,有了這樣飛躍的進展,所以我們的精神,都處於一種異樣的亢奮狀態之中,一點也不覺得疲倦,所以談話繼續下去。
金維道:「為了幫助轉了世的五散喇嘛,更好地回憶起前生的一切,所以我們建造了這間石屋。外面的圓形部份,對於聲波的折射原理了解之透徹,運用之巧妙,當然是天池老人智慧的結晶,舉世的建築物之中,大約只有中國北京的祈年壇中的迴音壁,可以與之比擬,但也如同小巫見之大巫。」
我問:「那有什麼作用呢?」
金維道:「在靜寂之中,在那裡,人可以聽到發自自己體內的各種聲響,在通過對自己身體的了解之中,可以更容易進入冥想的境界。」
我剛才曾有過這樣的經歷,回想起來,的確十分奇妙,我又問:「每個轉世者,都能通過在那裡冥想而記起前生的事?如果說每一個人都有前生,莫不是每個人都可以在那裡得到前生的記憶。」
金維笑著:「應該是這樣,可是對於轉世,一定還有許多我們不明白的地方,連天池老人的智慧,也未能達到這一點,所以並不是每個人都如此,我就曾在石屋圓形部份,靜坐了三個月之久而一無所獲。」
躍躍欲試溢於言表他一面說,一面望著我,大有問我是不是想試一試之意,我倒有點怦然心動,如果能夠通過在那裡靜坐,而達到使自己有前生的記憶的結果,那未始不是一樁很有趣味的事情。
但是我在想了一想之後,還是搖了搖頭:「我看我也不見得會成功──」
我的語氣相當遲疑,那是由於我想到,就算知道了前生的經歷,那又怎樣?是不是在這個神奇的領域之中,我算是走入了第一步,以後就會不由自主,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再也不能回頭?
這是我剛才已經鄭重考慮過,而且已經有了決定的事,我不想改變我的決定。
金維對我的遲疑,並沒有表示什麼意見,又向陳長青望了過去。
剛才,在黑暗之中,我已看出陳長青一臉躍躍一試的神情,這時,金維一向他望去,他就道:「可有什麼秘訣沒有?」
金維道:「沒有,只要你盡量使自己靜下來,那裡的特殊環境,就會令你進入另一境界,你的思想在感受上,就會大不相同,就算是一個普通人,這種情形一定會出現,至於是不是能因之喚起前生的記憶,那就不敢說了。」
陳長青一面聽,一面點頭,然後向我望過來:「你至少要等到我有了結果才走,你不想知道自己前生的事,聽聽我的前生,也是好的。」
我不禁有點駭然:「你要我等你有結果?你別忘了,金維先生靜思了三個月,仍然沒有結果。」
陳長青居然打蛇隨棍上:「好,那你就等我三個月,有結果沒結果,都不必再等下去。」
我自然不肯答應他等三個月,所以大搖其頭,陳長青長嘆了一聲:「衛斯理,我認識你那麼久,這是你第一次不想踏入一個神秘的領域。」
我也嘆了一聲:「我認識你那麼久,我認為你應該可以了解我為什麼有這樣決定的。」
陳長青默然片刻,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了解了我的心意,他又提出了新的要求:「那麼,至少三個月之後,你來看我一次。」
想起他有了他的決定之後,我和他以後,可能再也沒有見面的機會,他這個要求,自然不算是苛求,所以我立即答應了他。
陳長青搓著手:「我以後和金維有的是相處的機會,你們先談談,請恕我性急。」
他說著,已向那石屋的圓形部份走去,當他打開門的時候,他甚至不轉過身來,只是背對著我們揮了揮手,就走了進去,然後把門關上,我望著關上了的門:「他如果要在裡面三個月──」
金維立時明白了我的意思:「不要緊,我離開了,另外會有人來,總會有人照顧他的。」
十分不滿轉世形體金維講到這裡,頓了一頓,又道:「你不想去探索自己的前生是對的,這神秘的領域,跨進了一步之後,根本沒有退出的可能,衛先生,我看你是有著太多的東西要牽掛,是不是?」
我道:「你是說我『放不下』?」
金維道:「差不多是這個意思。」
我想了一會:「也可以這麼說,我是一個相當世俗的人,有很多世俗的事,而且我不認為自己會有成就。新人類和舊人類的交替,我看不是一萬年內能實現的事,所以我選擇作為一個普通人,留在俗世,至少可以把這種道理,說給同是世俗的人聽。」
金維沒有什麼反應,我又道:「我不留世俗,誰留在世俗?」
金維陡然震動了一下,發出了幾下「啊啊」的聲音,喃喃地道:「這……這就是佛祖所說『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之意。」
我攤了攤手:「怎敢比擬,我的意思是,不同的事,總要有不同的人去做。」
金維道:「和你說話,真有意思。」
我真有點受寵若驚:「你太客氣了,你是常和天池老人談話的人。」
金維忽然道:「過兩天我就要離開,會和天池老人見面,如果你有興趣——」
不等他說完,我已經連聲道:「有,有,能和天池老人見面,實在太好了,只是不知道他肯不肯見我。」
金維笑了起來,他的笑容,十分神秘,尤其在淡檔的曙光之中,看來更具神秘感,他道:「其實只是帶你去見天池老人——」
他話還沒有講完,我失聲道:「天池老人已見過我了?用……用他的……」
金維接了上去:「用他的神通,就是剛才陳先生離開之後一剎那的事,我感到他來過,我可以有這種感覺的能力。」
我呆了好半晌,說不出話來。這時,天色越來越亮,我們已作了竟夜之談,我望向積塵厚厚的窗子,忽然想起一件事來:「那小女孩的母親,有一次來看她的女兒,嚇得自石級上滾跌下來,是不是在修練的過程中,會有什麼異像出現,像靈魂離體,肉眼可見之類?」
金維道:「當然不是,這件事,真是遺憾。五散喇嘛對於他轉世之後的形體,一直十分不滿意,可是暫時又不能有什麼改變,所以他在想像之中,一直把自己當作前生的形體——」
他略頓了一頓:「他前生的形體,十分高大粗壯,相貌看來有點兇惡。」
他說了這些,我還是全然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只好問:「一直想著,會使形體改變?」
隨心所欲另尋法身金維道:「當然不能,但是他今生的形體,是自母體中來的,在形體和形體之間,必然有一種聯繫,當他這樣想的時候,別人看來,一無異狀,可是那婦人和他今生的形體之間有一定的影響,所以受了感應,在她看出來小女孩忽然變成了一個高大粗壯的老人,自然嚇得要跌下來了。」
事情的解釋相當複雜,聽了之後,要想一想才能明白,我道:「那婦人什麼也沒有說過,這種情形,自然也只是猜想?」
金維道:「是,是天池老人的猜想。五散喇嘛現在正由天池老人幫助,在西藏找尋另外的法身,再經過一次痛苦由嬰兒階段,自然,這是由於他已有了靈魂離體的能力,才能如此。最好,自然是有一個猝死的成年人,使他的靈魂能夠有一具成熟的法身。」
我聽得有點駭然,不由自主打了一個寒戰。這些人,竟然可以在生命上這樣子隨心所欲,雖然在典籍上,也曾有過類似的記載,但實實在在知道這樣的異能存在於人間,總是令人震撼的事。
一想到這一點,我想見一見天池老人的心情更甚,我問:「老人現在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