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房間正中直立著人

那自然也是陳長青半推開了那扇門來之後,看到了令他十分吃驚的景象之故。

我立時轉過身來,陳長青在撞了我一下之後,身子仍然搖晃著站立不住,我連忙先扶住了他,心中忽然想起,當日他夜探蠟像館,多半也是這樣子驚惶失措的。我向他推開的門內看去。

門內,是同樣的一間房間,光線陰暗之至,僅僅可以看到在那間房間的正中,有一件直立著的物體,但是,又隨即可以看出,那是一個直立著的人。

已經以為石屋之中是決不會有人的了,陡然之間看到有人,自然難免吃驚,連我也不禁楞了一楞。

那個直立著的人,背對著門口,他站立的姿勢不怪,只是直立著,但是雙手的姿勢卻相當怪,雙手高舉,在頭頂上,雙手的十隻手指,指尖互抵著,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突然之間有了這樣的發現,真叫人有點手足無措。但是我很快就鎮定了下來:「對不起,我們完全不知道這裡有人。我們是根據天池老人留給一位朋友的地址,找到這裡來的。」

我在門口說著,那個人仍是一動不動地背對門口站著,看起來,根本不像是一個人,只是一具雕像。這時,也看清那個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寬大的長袍,樣子很奇特,不像是僧袍。

陳長青也定過神來了,他低聲道:「他一動也不動,看來,正是在……完全靜止狀態中。」

陳長青在講話之中,頓了一頓,我知道他本來是想說「在死在狀態中」,臨時才改了口的。

「完全靜止」和「死」實在也沒有什麼不同,「死」不就代表了完全的靜止嗎?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準備向房間中走去,可是身子才一動,陳長青就將我一把拉住,低聲道:「你忘了『瘦子』寫下的情形了?當他們在靜止狀態的時候,關係到生和死的玄秘,不要接近他們。」

我道:「我們盡量不接近他,總要進房間去看看的。」

陳長青十分緊張:「好,我們貼著牆走進去。」

那人站在房間的中央,自然貼著牆走進房間去,是和這個人保持距離的最好方法了。

我們背貼著牆,打橫移動身子,走進了房間,很快就來到了那人的正面。依稀可以看得出,那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雙眼居然睜著,可是全身上下,完全靜止。

那情形,和米端的蠟像館中的所看的情形,表面上是完全一樣,可是只有同時經歷過兩種情形的人,才知道實質上多麼不同。

是的,同樣是靜止,可是卻完全不同。

徹底靜止一如死亡蠟像館中的靜止是劍拔弩張的,在靜中有極度的動感,是正在動作中的一剎那的截取,那種動感,可以令人心頭震憾無比。

而這時,這個男人的靜止,卻是真正的靜止,甚至給人以永恆的靜止之感,那是徹底的靜止,一如死亡。

而我和陳長青也立即明白了:那是死亡,是一種能由自己控制的死亡。

我們都屏住了氣息,我們知道有這種情形,但是從別人的描述之中知道有這種情形,和親自看到,是全然不同的兩種感覺。

如今,眼前的這個人,究竟是死是活呢?他當然是活人,可是卻在死亡狀態之中。

這時,我首先想到的是:思想靜止,是什麼意思呢?思想如果代表了靈魂,那麼,這時這個人的靈魂是在什麼狀態之中,和真正的死亡又有什麼不同?

這是極其神秘的一個問題,雖然我有好幾次和靈魂接觸的經歷,但是那全是經過真正死亡過程的,像現在這種詭異莫名,甚至連想像都無法想像的情形,卻從來沒有經歷過。

我們盯著那人,不知過了多久,各種各樣的問題,盤旋在腦際,全都要那人來解決,可是那個人卻一直維持著這樣的姿勢,一動不動,連眼睛也沒有眨過。

我們的眼睛越來越能適應黑暗,也把那人的面目,看得更清楚。

那人有著線條十分硬朗的臉型,身型並不高,看起來相當英俊,皮膚黝黑,從他高舉著的手臂看來,他是一個十分強壯有力的人。他的頭髮又短又硬,濃密得像是戴了一頂黑色的帽子一樣。

他當然是亞洲人,而且,也有著高山民族的特徵,所以也可以假定他是西藏人。

過了好久,大約至少有一小時,那人仍然一動不動,我和陳長青互望了一眼,兩人都是一樣的意思,覺得不應該打擾他,就又貼著牆移動,走出了那房間。

一出房間,陳長青就道:「這人自然是天池老人的一夥,他什麼時候才會活過來?」

陳長青不用「醒過來」,而用「活過來」這樣的說法,聽起來自然更怪異。

我苦笑:「誰知道。」

陳長青道:「等?」

我道:「當然,又不能把他叫醒。」

陳長青的神情極其興奮:「真是不可思議。」

我不像他那樣激動:「一切,到現在為止,還都只是我們的設想,真正的情形如何,還要等樓上那人醒來之後向我們解釋──如果他肯向我們解釋的話。」

陳長青搓著手,繼續著他的興奮:「如果我學會了這種本領,真是可以做任何事情了。」

圓形石屋聲音敏感陳長青續道:「銅牆鐵壁,也擋不住靈魂的進出,『神遊』,真是,真是太刺激了。」

我翻了他一眼:「是啊,利用你的靈魂,你可以刺探任何秘密,可以成為世界上知道任何內幕最多的人,或者,是知道內幕最多的鬼。」

陳長青有點惱怒:「你的目光怎麼那樣淺?我可以用我的靈魂,探索人類的過去和未來,誰知道靈魂是一種什麼樣的存在,大有可能,可以在所有的空間之中,自由來去,有了這種神通之後,那……那……」

他側著頭,想不出適當的形容詞來。我也想不出,人如果有了這樣的能力之後,該稱為什麼,神?仙?妖?魔?總之再也不是人就是了。又或者,根本是每一個人都可以有這樣本領的,只不過由於某種原因,人類的這種本領久已消失,只在少數人身上還存在著?

這真是有關生死之謎的鎖,看來,似乎有一把鑰匙,可以把這把鎖打開來。

陳長青沒有再說下去,我由於思緒紊亂,也沒有說什麼,我們默默地在樓上的走廊中走動著,在不知不覺間,又到了樓下。那時,我們兩人都陷入沉思之中,腳步的移動是下意識的,是什麼時候又進入了那石屋的圓形部份,根本不知道。

而使得我知道我們又到了石屋的圓形部份的原因是,我突然聽到了自己的心跳。人總有聽到過自己心跳聲的經驗,可是心跳聲聽來這樣清晰,這樣響亮,對我來說,卻還是第一遭。

當我陡然之間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之後,我不禁楞了一楞,抬起頭來,恰好看到了陳長青也一臉錯愕地向我望了過來。

他的神情告訴我,他正和我一樣,也聽到了自己的異樣的心跳聲:他想開口,可是我不等他出聲,立時作了一個手勢,示意他什麼也不要說。

這時,石屋之中,靜到了極點,或許是由於十分寂靜,再加上石屋的建築十分奇特的緣故──在才進來的時候,講一句話,就引起了陣陣的回聲,由此可知道圓形的石屋對聲音有特別敏感的作用,所以,我才會這樣清楚的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當我在這樣想的時候,陳長青現出略有所悟的神情,先側頭想了一會,然後,在地上坐了下來,盤起了腿,同時也示意我這樣做。

我只感到,就算陳長青不示意我這樣做,我也一樣會盤腿而坐,在這樣寂靜的環境之中,這樣清晰地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腦後又縈迴著那樣不可思議的神秘問題,在那樣的情形之下,人就會自然而然,想到一種靜態的姿勢,而盤腿而坐,正是最普通的一種靜態姿勢。

聲音景象完全配合我坐了下來,開始,還和陳長青互望著,不多久,就自然而然閉上了眼睛,但絕不是睡著,而是思路十分清楚,不多久,只覺得聽到了許多古怪的聲音,而這些古怪的聲音全是來自我自己身體之內的,心跳聲,呼吸聲,腸臟所發出的咕咕聲,甚至於,連血液在流動的聲音,也可以感覺得出來──我不說聽到了自己體內血液流動的聲音,因為那實在不可能,可是卻又實實在在,有血在流動出聲的感覺。

這真是怪異莫名的現象,環境再靜寂,也不至於可以聽到體內發出那麼多聲響的。我在想,一定是那石屋的建造有著特殊的聚音效果之故。

在聽著自己的身體之內,發出那麼多怪異聲音的同時,漸漸地,起了一種十分奇妙的感覺,那種感覺,由於是前所未經的,所以也十分難以形容。

開始的時候,所有的聲音,確確實實是從身體內部發出來的,可是過了一會(不知過了多久,由於感覺的奇妙,早已全神貫注去體會那種感覺,而渾然忘卻了時間),聲音漸漸擴大,離開了身體的範圍。在聽覺上而言,還是那樣清楚,可是在感覺上已經不一樣。

呼吸聲,聽來像是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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