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謀略和楊立群接觸,白素也在找劉麗玲,這兩個人,好象在空氣中消失了一樣。一直到了午夜時分,我再打電話到劉麗玲的住所,那時,全市的晚報已經刊登了孔玉貞因車禍致死的消息。
這一次,電話總算有人接聽了。我聽到楊立群極疲倦的聲音,道:「看在老天份上,別來煩我了。」
我忙道:「我沒有煩過你,我不是記者,是衛斯理。」
楊立群發出了一下呻吟聲,道:「是你!」
我道:「是我,我一直在找你。如果你太疲倦的話,我們改天再談好了。」
楊立群卻急急叫了起來,道:「不!不!」他的這種反應,很令我感到意外。我還沒有介面,他又道:「現在,我就想和你談談,你等一等。」他講到這裡,象是放下了電話,走了開去,沒有多久,他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道:「麗玲已經睡著了,我立刻來你這裡。」
我不知道楊立群何以這樣心急來看我。本來我說想找他談,他要來,我當然沒有理由拒絕。所以我答應了他,放下電話,向著在樓下的白素叫道:「楊立群說他立刻就要來,他來了,讓我來應付他。」
白素答應了一聲,我也下了樓,在客廳中來回踱步,等著。
比我預算的時間來得早,我就聽到了汽車在門口的急煞車聲。我連忙打開了門,看到楊立群正下車,臉色蒼白,向我走來,隔得還相當遠,一蓬酒味,就噴鼻而來。看這樣子,他象是一整天都在喝酒。我過去,想扶住他,但是他的神智倒來清醒,推開了我的手,道:「我沒有醉。」他一面說,一面用手直指著我,道:「你也不可以以為我醉了,我所想的,所說的,全是在清醒狀態之下說的。」
我作了一個無可無不可的手勢,請他進去,在他還沒有坐下來之前,我就在他的身邊,低聲道:「今早的事,不是意外,對不對?」
我以為我的話,一定會引起楊立群的極度震動,誰知道他聽了之後,只是茫然地望了我一眼,道:「原來你早就猜到了。」
他那種冷靜的神態,令得我極期激怒,我一伸手,就向他的衣領抓去,想將他提起來,狠狠給他兩個耳光再說。可是我的手才揚起來,就有人在我的手肘上託了一下,令得我的動作,一下子失去了準頭,手臂變得可笑地向上揮了一揮。
我回頭一看,托我手肘的,正是白素。她向我使了一個眼色,示意我聽楊立群講下去。
楊立群象是根本不知道他自己差點挨了打,神情依然茫然,道:「不是意外,我是有意撞死他的,我恨他,他害我,打我,我一定要報仇。我看到他在前面,我用力踏下油門,撞過去,看到他被撞得飛起來,看到他的血濺出來,我感到快意……」
他說到這裡,急速喘起氣來。我越聽越吃驚,大喝一聲,道:「你說的是誰?」
楊立群道:「梁柏宗,我撞死了他。」
這一下,我實在忍不住了,我先反手拍出一掌,擋住白素可能的阻擋,然後左手一翻,「拍」地一聲,在他臉上,重重打了一掌。
楊立群的身子,由於我的一掌,向旁側了一側,我厲聲喝道:「你撞死的是孔玉貞,不是什麼梁柏宗!」
楊立群撫著被我打的臉,他這時的神情,不是痛苦,也不是憤怒,反倒是一種極度的委屈,說道:「我以為你會明白,孔玉貞,就是梁柏宗。」
我更加怒氣上沖,聲音也更嚴厲,道:「見你的鬼。」
楊立群喃喃地道:「是的,也許我是見鬼了。」
我疾聲道:「楊立群,你那見鬼的前生故事,不能掩飾你的謀殺的罪行,再也不能了。」
楊立群發出了一連串苦笑聲,道:「你錯了,我根本不知自己駕車外出時會遇到什麼人,我只是因為和劉麗玲有了第一次爭吵,心中覺得不痛快,所以想駕車出去散散心。誰知道突然之間,我看到了梁柏宗,看到了他之後,我就忍不住……」
他略頓了一頓,才又道:「那情形,就象是我看到胡協成之後一樣。」
我被他那種無賴的態度,氣得連話也說不出來。白素道:「楊先生,你的意思是說,在你的前生,梁柏宗曾經害你,所以你才要撞死他?」
楊立群居然毫不知恥地大聲道:「是。」
白素嘆了一聲,道:「那麼,我不知道你要是遇見了那四個皮貨商,你會怎麼樣?」
楊立群一聽,低下頭去,喃喃地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包是毒藥。」
他一直重複著那幾句話,白素向我低聲道:「你看他,這是極罕有的例子,一個人的前生經歷,深深侵入了他今生的記憶之中,造成了他嚴重的精神分裂,使他一下是楊立群,一下是展大義。」
我苦笑了一下,白素還有這樣的冷靜去分析他的心態,我說道:「他自己喜歡怎樣分裂,是他自己的事。可是他卻將人家也當作是精神分裂症患者,隨意憑他的判斷殺人。」
我的話,講到後來,提高了聲音。楊立群陡地站了起來,臉脹得通紅,道:「不!我不是隨便殺人的,他們害我,我根本不知道那是藥物,那四個……四個皮貨商人,就算他們見到我……他們也不會殺我,他們該去找給我毒藥的人。」
我看到楊立群的神情,又已進入了一種近乎瘋狂的神態,所以我毫不客氣地伸手,在他的胸口,用力推了一下,令得他又坐回在沙發上,然後,我俯下身,雙手按在沙發的扶手上,和他面對面,道:「胡協成和孔玉貞的前生是什麼人,只不過是你的想像!」
楊立群大聲叫了起來,道:「不!」
我幾乎忍不住了,我實在想告訴他,那只是他精神嚴重分裂中的一種現象。看到了一個自己討厭的人,就將他想作是前生的仇人。我忍不住想要告訴他,他如今最愛的那個女人,就是前生殺了他的人。
我想,也只有這樣對他講了,他才會明白自己的精神分裂有多麼嚴重,可以幫助他從前的惡夢中擺脫出來,我幾乎要講出來了。
一定是我要講出來之前的神情,變得十分異樣,白素陡地叫了起來,她看出了我的心意,所以她叫道:「衛,別亂說話!」
我怔了一怔,面肉不由自主地抽動著。可是楊立群這時,看來卻象是陷入了一種極激動的神態之中。我的神情,白素的喝叫,他看來全然未加註意,他只是想站起來,由於我俯身阻擋在他的身前,他站不起來,掙扎了幾下,仍然坐著。
他的臉脹得通紅,尖聲叫道:「不!他們的確是!我,我不是胡亂殺人,告訴你,我早就知道了劉麗玲就是翠蓮,我並沒有殺她的念頭。」
楊立群陡然之間,講出了這樣的話來,我和白素兩個,可真是嚇呆了。
這是我們兩人一直在用盡一切方法想保守的秘密,可是他卻早就知道了。
我陡地後退了一步,張大了口,一句話也講不出來。我一退,楊立群就站了起來。他一站起來之後,喘著氣,聲音極大,道:「劉麗玲的前生是翠蓮,想不到吧!我早知道。」
楊立群道:「我和翠蓮,今生一定會有糾纏,會認識,但是直到我肯定了這一點之前,我想不到我要找的人,就日夜在我身邊。」
由於一剎那之間的震驚是如此之甚,所以我實在不知道如何介面才好。一直等他講完,我才道:「別胡思亂想,怎麼可能?」
我的話,連我自己聽來,也如此軟弱無力。楊立群一聽,立時「哈哈」大笑了起來,道:「胡思亂想?絕不是,我早就看出來了。每次,我從前生的惡夢中醒來,她也一樣,她和我同時做夢,一起醒來,在她殺了我之後,一起醒來。有好幾次,我夢醒之際,根本就和還在夢中一樣,在我面前的,不是劉麗玲,簡直就是翠蓮!」
白素苦澀地道:「楊先生,你實在該去看看精神病醫生才好,我認為你的精神,極不正常。」
白素的話,同樣軟弱無力,楊立群又笑了起來,道:「你們怕什麼?怕我會殺了麗玲?告訴你們,我決不是胡亂殺人的,我知道了之後,對麗玲一點沒有恨意,還是一樣愛她!」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實在沒有任何話可說,楊立群揮著手,向外走去。
他到了門口,才轉過身來,大聲道:「我的事,由得我去處理。人和人之間的關係,太複雜了,太多因素了,連當事人自己也不了解,別說外人了。所以,你們別替我擔心。」
他說完了話,姿態象是一個大演說家一樣,揮著手,疾轉身挺胸昂首,走了出去。
我和白素只是身子僵硬地看著他走了出去,一句也講不出來。我們並不是沒有應變經驗的人,但是事情變得這種程度,我們卻一點辦法也拿不出來。
在他走了之後,我們又呆立了很久,才頹然回過神來,我伸手在臉上,抹著因為震驚而冒出來的汗,道:「原來他早知道了。」
白素苦笑了一下,道:「所謂早知道了,我想其實也不過是這兩天的事。孔玉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