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時,日子一天天過,如果沒有什麼意外發生,一個隔天的約會,是十分平常的事。
我當時是準備聽了錄音帶之後,再好好勸解楊立群,不要再談前生的事,和今生的生活糾纏不清的。我絕想不到,明天,到了約定的時候,我會在一個決料不到的場合見到他。自然,這是明天的事,在記述上,應該押後。
楊立群答應一聲之後,向外走去。我送他出門,看他上了車,駕駛離去。他才一走,我就以一百公尺衝刺的速度奔回來,抓住錄音帶,直衝進書房。我想聽楊立群追錄他前生經過的過程很久了,上次楊立群賣了一個關離去,恨得我痒痒的。但由於他提出的條件我無法答應,所以只好心中懷恨,無法可施。這時能夠得償所願,我真是半秒鐘也不願再耽擱。
我打開那小包,取出錄音帶,裝好,將以前聽過的部分快速卷過去,找到了上次中斷的地方,才繼續用心聽。
以下,就是錄音帶我未曾聽過的部份。
李:死在南義油坊,俺到的時候,保安大隊的人也來了,還有一個女人在哭哭啼啼,俺認得這個女人,是鎮上的「破鞋」。
楊:那「破鞋」……
李:人生得挺迷人。這女人在哭著,對保安大隊的人說,她來的時候,大義哥已經中了刀,不過還沒有斷氣,對她說出了兇手的名字。
楊:(失聲)啊……
(我知道楊立群為什麼聽著李老頭的話,會突然失聲驚呼一下的原因,因為他知道翠蓮是在撒謊。)
(翠蓮的謊言,楊立群可以毫不思慮,就加以指出,但在當時,是完全沒有人可以揭穿她的謊言的!)
李:(繼續地)那破鞋告訴保安大隊,大義咽氣時,說出來的兇手名字是王成!
楊:王成是什麼人?
孫:(聲音不耐煩地)楊先生,你老問這種陳年八股的事有什麼意思?
楊:(憤怒地)你別管我,要是你對我有什麼不滿意,可以向你的上級去反映!老大爺,王成是什麼人?
李:王成是鎮上的一個二流子。
(如果楊立群在一旁,他可能又會按下暫停鍵,問我明不明白「二流子」是什麼意思。二流子,就是流氓混混,地痞無賴。)
李:保安隊的人一聽就跳了起來,嚷著,快去抓他!快去抓他!當時俺一聽……一聽……(在這裡有楊立群的聲音作補充,李老頭的神情變得十分忸怩,像是有難言之隱。)
楊:請說,你怎麼了?
李:(聲音很不好意思地)俺一聽保安隊要抓王成,就發了急……
孫:(插口)那關你什麼事?
李:(聲音更不好意思)王成……平時對俺很好,經常請吃點喝點什麼的,所以,俺一聽要去抓他,心中很急,拔腳就奔,要去告訴王成,叫他快點逃走……
楊:等一等,老大爺,你是怎麼啦?展大義是你哥哥,你想叫殺你哥哥的人逃走?
李:(激動地)這是那破鞋說的,俺根本不相信王成會殺人。那破鞋不是好人!
孫:哼,老大爺,這你可不對了。
李:俺那時是小孩,也不知什麼對不對!俺奔出去,也沒人注意。奔到鎮上,衝進王成的家,他家裡很亂,人也不在,鄰居說他好幾天沒回家了,再去找他,也沒找著,以後也沒見過他!
楊:那麼,以後展大義的事呢?
李:(遲疑地)草草地葬了大義,鎮上的人議論紛紛,王成一直沒露面,保安隊也不了了之,以後,也沒有什麼人再記得了。
楊:(聲音焦切地)你再想一想,是不是還有記得起來,有關展大義的事?
李:(陡然大聲)對了,有。保安隊有一個小鬼隊員,年紀比我大不了多少,一天突然對俺說,要是展大義不死,應該是個大財主。俺問他這是什麼話,他說,早半年,鎮西有一夥客商,全都中毒死了,所帶的錢、貨不知下落,就是展大義乾的。俺聽了,恨不得一拳打落他的兩顆門牙。
楊:這並不重要,那個……破鞋,後來怎麼樣來了?
李:那破鞋在鎮上,又住了一個來月,忽然不知去向,以後也沒有再見過她。
楊:你就知道這些?
李:是,還有兩個人,對了,還有兩個人,經常和王成一起的,也不見了,那兩個,也是鎮上的混混。
楊:王成……那王成是什麼樣的人?
孫:(大聲)楊先生,你究竟在調查什麼?
楊:告訴你,你也不明白!老大爺,請說王成是什麼樣的?
李:這……這……時間太久了……
楊:你盡量想想!
李:是一個瘦子,個子很高,我看他的時候,是定要仰著脖子才能看到他,樣子……我真記不起了。
楊:(聲音很低,喃喃地)那瘦長子!
孫:你說什麼?
楊:老大爺,謝謝你,謝謝你,很謝謝你。
這一卷錄音帶,就至此為止。
楊立群在李老頭口中,不但證實了當年在油坊中發生過的事,而且還具體地證明了幾個人的存在:展大義、翠蓮、王成(那毆打小展的三個人之中的瘦長子)。
若干年前,的確,曾有楊立群夢中的事發生過。這是楊立群前生的經歷,我絕對可以肯定這一點。我又取走了第二卷錄音帶,一放出來,全是楊立群的聲音。
楊立群的聲音道:「在和李得富談過話之後,我已經可以完全肯定,我的夢,是我前生的經歷。本來,事情到這裡,已經可以告一段落,可是我總有一種強烈的感覺,感到我前生和那個毒打我的人(其中一個叫王成)之間,和翠蓮之間,似乎還有一種不可了解的糾纏。我還想弄明白這件事。」
「時間已經相隔那麼久,而且在這段時間內,兵荒馬亂,不知曾經過了多少變動,實在是沒有什麼可能有新的發現。」
「但是我還是繼續努力,一直在查,又查了十多天,沒有結果。姓孫的已經極不耐煩,我只好回到縣裡。在縣裡,我無意中知道,還有一批相當舊的檔案保留著。我忙要求查看這些檔案,又等了半個月,才得到批准。這些檔案,對當年發生的事,多少有一點幫助了解的作用,所以我將其中有關的,全抄了下來。」
我聽到這裡,不知道楊立群所指的「檔案」是什麼東西。我拿起一個牛皮紙袋,抽出了一疊紙來。檔案所記的,是兩件嚴重的案件。其一,是展大義死在油坊里的一宗。另一宗,更加嚴重,一共牽涉到了四條人命。由於原來檔案所用的文字,半文不白,十分古怪,而且相當凌亂,所以我不原文照錄,而是經過整理之後,簡單地說明一下這些檔案的內容。
第一宗案,展大義被人刺死,行兇人王成在逃。檔案中有詳細的「屍格」,那是死者的受傷部位大小形狀,以及由何兇器致死的描寫。展大義的死,並沒有新的可供敘述之處,只是說明兇手王成,一直未曾抓到而已。
(在早年,很少用「疑兇」這個字眼,檔案中用的一直是「兇手」字樣,可想而知,幸而王成未被抓到,若是抓到了,一定是一宗冤獄。)
第二宗案件,極其駭人,有四個過路的客商,在經過多義溝的時候,被發現一齊倒斃在路邊的一個茶棚之中,七孔流血,膚色青黑,顯然是中毒斃命。
(這種「茶棚」,在北方鄉下常見,並沒有人管理營業,只是一桶茶,在窮鄉僻壤,茶有的是泡浸著榆樹葉子,並非茶葉。茶的來源是一些好心人挑來的,方便過往途人,口渴了可以取飲。有時,也有好心的老太太,用炒焦了的大麥沖水來供應途人飲用。)
中毒斃命的四個人,顯然是飲了茶桶中的茶之後致死的。經過調查,證明桶中剩餘的茶中,有毒,可以令人致死。
(檔案中沒有說明是什麼毒,而且驗出有毒的方法,也相當古老,是用銀針浸在桶里的茶中,確定有毒的。)
茶桶中的茶有毒,當然是有人故意下毒的。而且,客商隨身所帶的東西,盡皆失盜。
在屍體被人發現之後,有一個人曾在事先經過那個茶棚,說是看到有一男一女,在茶棚中坐著,但未曾留意那一男一女的樣子。經過茶棚的那人,因為急於趕路,也未曾逗留。事後竭力回憶,講出那個人的樣子來,像是一個叫展大義的小夥子。
可是,傳了展大義來問,卻有一個叫王成的人,竭力證明展大義在那天,整天都和他在一起賭錢。一起賭錢的,還有兩個人,一個叫梁柏宗,一個叫曾祖堯。
那死了的四個商人,身份後來被查明,全是皮貨商,才將貨物脫了手回來,經過多義溝。根據各方面的了解調查,合計四人身邊,至少有超過四百兩的金條,可能還有其他的珍飾,這些財貨,全都不知所終。
這件案子,也是懸案。檔案中還有好幾位保安隊長的批註,看來,他們都想破這件案,但一點結果也沒有自然。自然,時間相隔一久,就再沒有人提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