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並沒有向他們多說甚麼,村中有一輛殘舊的小型卡車,可以供我下山,我向他們買下了這輛舊卡車,代價足可以買一輛新的,村民都極高興,我駕車下山,當晚,宿在一個小城的旅館中。
那小旅館全是木頭建造,情調極好,附設有一個小酒吧,我在就寑之前,在酒吧中坐了一會,正準備離去之際,看到一個年輕人在和女侍打情罵俏,那女侍大聲罵道:「古昂,你想死!」
我一聽到「古昂」這個名字,心中陡地一動,忙向那年輕人打量,我一眼就可以肯定,這個年輕人,正是彩虹形容過的那個古堡管理員古昂。
我本來已經不打算對這件事再追究下去,如果不是在這家小旅館的酒吧,遇到了古昂,以後的事情發展會是甚麼一個樣子,實在不能預料。這時,看到了古昂,想起彩虹在古堡中的遭遇,一切可能全是古昂的惡作劇弄出來的,這小夥子未免太可惡!令得彩虹受了一場虛驚不止,還令得王居風瘋瘋癲癲,以為他回到了前幾生去,我得教訓他一下。
一想到了這一點,立時向著古昂走過去,伸手推開了他身邊的那個女侍。由於我的神態看來十分兇狠,一副準備找麻煩的樣子,所以古昂立時現出錯愕而警戒的神情。我不等他開口,一伸手,按住了他的肩頭:「你是古昂?」
古昂一面眨著眼,一面點著頭,他像是開口要講話,但是我卻不給他開口的機會,立時又道:「大公古堡的管理員?」
古昂看來忍不住了,大聲叫了起來:「嗨,這算甚麼?你是甚麼人?陳查禮?」
我冷笑了一聲:「古昂,你可還記得一個中國女孩子,在大公古堡過了一夜?」
古昂陡地吸了一口氣:「記得,記得,這位小姐,這位小姐真是一個怪人——」
我一面聽著他說著,一面已將他推到了吧櫃的前面,酒吧中的人並沒有注意我們,到了吧櫃之前,我將他按得坐在凳上:「你十分卑劣,你竟在半夜三更,在一座古堡之中,去嚇一個女孩子!」
古昂聽到了我的指責,剎那之間,雙眼睜得極大,現出了極其錯愕的神情來,我一看到他這樣的反應,就知道自己一定弄錯了甚麼了!
古昂隨即叫了起來:「我嚇她?我嚇她?」
我不知該怎麼說才好,古昂的神情漸漸激動起來,臉也脹紅了!在這樣的情形之下,我反倒要作著手勢,令他鎮定下來:「有話慢慢說!」
古昂還在叫著:「我嚇她?我被她嚇了一個半死!她一個人要住古堡,到了半夜,又發出比吸血殭屍更可怕的尖叫聲,我勉強令自己的雙腿不發抖,趕去看她,她又將我臭罵一頓,這個女瘋子!她是你的甚麼人?」
我望著古昂,古昂的神情不可能假裝,我看到酒吧中已經有人開始在注意我們,我忙道:「對不起,有點誤會,我可以請你到我房間里去喝一杯酒?我有很多話對你說!」
古昂眨著眼,望著我,顯然打不定主意是不是接受我的邀請,但是當他看到我向酒保要了一瓶好酒,點頭答應了下來。
我和他一起來到我的房間之中,各自喝了一杯酒之後,他的情緒已平靜了下來,我道:「這位高小姐,是我的表妹!」
古昂一本正經道:「記住我的忠告,別追求她!」
我笑道:「你知道她為甚麼在古堡中,半夜忽然尖叫?」
古昂搖頭,我吸了一口氣,然後將彩虹當晚在那間房間中的遭遇,略要地講給古昂聽。
古昂聽著,等我講完,他才嘆了一聲:「高小姐算是很大膽的了。然而再大膽的人,在那樣的環境之下,也會生出許多幻覺來的,你可曾聽說過一個大膽的人,在蠟像院中被蠟像嚇死的故事?」
我自然聽過這個故事:一個膽大的人,和人打賭,他可以在一個著名的蠟像院,專門陳列歷年來兇犯的部分過夜。結果,他在陰森可怖的氣氛之下,幻想那些兇徒的蠟像全變成了真人,以致嚇死了!
古昂有這樣的說法,自然不足為怪,但是我卻知道這事情絕不是那麼簡單,一定不是彩虹的幻覺。幻覺可以使人覺得自己摸到了一隻手,但是不會因為幻覺而出現一塊銅牌,更不會因為幻覺而失去一隻打火機!
古昂又道:「高小姐說她摸到了甚麼?一隻手?太駭人了!」
我道:「是的,所以,她認為你從暗道中,由壁爐到了她那間房間,去嚇她!」
古昂嘆了一聲:「你看我的樣子,像是做這種無聊事情的人?」
我再仔細看著他,他的確不像做這種無聊事情的人。我道:「可是我也不認為高小姐在房間中的遭遇是幻覺,那塊銅牌,不準捉迷藏的銅牌——」
我說到這裡,古昂現出怪異之極的神情來:「真有這樣的一塊銅牌,你不是在和我開玩笑?」
我攤開了雙手,苦笑道:「你看我像是開玩笑?」
古昂眨著眼,神情極怪異:「對於這座古堡,我們有很多傳說,可是其中從來也沒有不準捉迷藏的傳說。而且,我對古堡再熟悉也沒有,我絕不知道有這樣一塊銅牌,我想——」
古昂講到這裡,忽然笑了起來:「衛先生,高小姐十分惡作劇,會不會是她故意做了一面那樣的銅牌來騙你?」
我也考慮過這個問題,但是我想到了王居風的考證,所以我道:「絕對不會。」
古昂無可奈何地道:「那麼,我就不明白了!」接著,他又喃喃地道:「一座已有一千年歷史的古堡,不免有點不可思議的怪事!」
我只對古昂說了彩虹在古堡的遭遇,並沒有告訴他彩虹後來又和王居風偷進古堡去的事,更不曾告訴他,他們兩人,又到古堡去了。因為我知道當地人對這座古堡的感情,我怕說了出來,古昂會糾眾前去,將彩虹和王居風兩人自古堡中揪出來,放在乾草堆中活活燒死!
我在聽得古昂這樣說之後,忙問道:「你這樣說是甚麼意思?古堡中曾有過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
古昂並沒有立即回答我,只是喝著酒,當他喝完了杯中的酒後,才道:「我的叔叔,和我的父親,他們兩人,在古堡中失蹤!」
我聽得彩虹講起過這件事,但當時我並沒有加以任何注意。這時,古昂又提了起來,我不禁有點好奇。我道:「他們同時失蹤的?」
古昂又呆了一會,才道:「那件事很怪,我一直想不通是甚麼原因,八年前,我年紀還小,叔叔和父親,全是古堡的管理員,在古堡封閉之前的一天,他們兩人巡視古堡,我也在古堡中,我在東翼的大堂中,看到他們走上樓去——」
古昂講到這裡,面肉不由自主,扭動了幾下,又大大喝了一口酒,才道:「他們兩人上樓去了之後,從此就沒有再下來。」
我不禁跳了起來:「兩個人失蹤了,難道你們竟然不追究?」
古昂苦笑了一下:「我們這裡的情形,有點特殊,我們是一個十分貧窮而又沒有甚麼出息的地方,許多人都想離開,到法國或西班牙去碰一碰運氣——」
我打斷了他的話頭:「可是他們是在古堡中不見的!」
古昂不理會我的問題,自顧自道:「他們兩人的婚姻,很不如意,也早有離開家鄉的打算。所以當他們失蹤之後,調查人員認為他們是藉此機會,逃避現實,離開了他們的妻子,到法國去了!」
我吸了一口氣,在小地方,有這種事情發生,倒也不足為奇,可是我總覺得奇怪,他們何以要選擇這樣一個方法逃走?
我想了一想:「那麼,你怎麼想?」
古昂抬起了頭,現出了一種迷惘的神色來:「我?我想,他們被古堡吞噬了!一座年代那麼久遠的古堡,在建造的時候,又犧牲了那麼多善良的人的性命,總會有一點古怪!」
我心中陡地一動:「古堡建造的過程,有詳細的記錄?」
古昂道:「是,在國家圖書館中,保存著十分完善的過程記錄。保能大公殘暴,為了建造古堡,強征民夫,民夫受不了虐待而反抗,逃亡的,全被大公下令處死,總數接近三百人之多!」
我聽到這裡,心頭不禁怦怦亂跳了起來。我想到了王居風所說的事,那個山村的貧民莫拉,被送上了絞刑架!我不由自主,吞了一口口水,心中告訴自己:王居風的遭遇,純粹是他的幻覺,完全沒有任何實物可以佐證!
可是,我還不免要問古昂:「你說的那份記錄,可有任何書籍上引用過?」
古昂道:「據我所知沒有。而且,這些檔案,不是有一定資格的人,圖書館根本不肯借出來!」
我吸了一口氣,心想王居風以他研究歐洲歷史權威的身份,當然是可以借到那份記錄,他一定看過那份記錄,再加他身在古堡之中,所以才會有這樣的幻想。
當我在自顧自思索之際,古昂已喃喃地道:「一塊銅牌,上面刻有保能大公所頒下的不準捉迷藏的禁令,一定是一個玩笑,一定是!」
我苦笑了一下:「真對不起,打擾了你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