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電話,使我來到了馬德里。
且說彩虹在和我通了電話之後,心中的焦急,自然莫可名狀,本來,她想在馬德里一直等我,可是想想,王居風下落不明,她獨自一個人離開,也不是辦法,而我也不能一下子就到來,所以她又飛回安道耳,再駕車到大公古堡去。
彩虹心慌意亂,她在比利牛斯山的山路中駕車而沒有跌下千丈峭壁去,簡直可以算奇蹟,當她又來到大公古堡的正門之際,她看到有一個人,站在大公古堡門口。
那時,她隔得還遠,只看到在大公古堡之前站著一個人,並沒有看清那是甚麼人。看到有人,彩虹的心中已經夠高興的了,而當她飛快地駕車駛近之際,已看到了站在門口的,不是別人,正是王居風!
王居風失神落魄站在門口。彩虹停下了車,自車中沖了出來。她心中打算大罵王居風一頓,可是一出了車子,她鼻子一酸,奔向王居風,伏在王居風的肩上,大哭了起來。
彩虹雖然胡鬧,但是卻十分堅強,像這樣,伏在一個異性的肩頭上,放聲大哭,那隻怕是她自七歲之後,還未有過的事。
照她來想,她受了那麼多的驚嚇和委屈,無法遏制地哭著,王居風至少應該安慰她幾句。可是王居風的反應,全然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仍是神色惘然,甚至望也不望她。
彩虹立時覺得事情有點不對,王居風的態度太反常,她抽噎著:「你……你究竟躲到甚麼地方去了?」
彩虹一開口,王居風才向她望來,神情仍是一片惘然:「我……躲到甚麼地方去了?」
他並沒有回答彩虹的問題,而只是重複了彩虹的問題。他這樣的態度,令得彩虹十分生氣,一面抹著眼淚,一面大喝一聲:「我在問你,你躲到甚麼地方去了!」
王居風被彩虹的大喝聲,喝得陡地一震,可是,他卻又重複了一句道:「我躲到甚麼地方去了?」
高彩虹十分生氣,她不再哭泣,只是杏眼圓睜,望定了王居風。王居風這時的情形,像是如夢初醒,伸手抓住了彩虹的手。
彩虹生著氣,用力想甩開他的手,可是王居風將她抓得十分緊,彩虹甩不開。王居風聲音急促:「我──現在是在甚麼地方?」
彩虹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她任性起來,不顧一切,這時她心中氣惱,竟不顧王居風在學術界的地位和他的為人,伸手在他的額上,重重鑿了一下:「你不知道自己在甚麼地方?等我來告訴你!你是在比利牛斯山上,一座古堡的門口,這座古堡,叫該死的大公古堡!」
彩虹在王居風頭上所鑿的那一下,十分用力,她想王居風一定會跳起來,可是王居風卻恍若無覺,反倒循彩虹指的方向,向身後的古堡看去。
當他看到自己身後有一座巍然的古堡之際,他的神情,像是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那座古堡一樣,「啊」地一聲:「已經──造好了!」
彩虹瞪大了眼,這時候,她有點不知所措!王居風忽然之間,說了那樣的一句話,倒像是他不知道這座古堡早已造好了一千年一樣!
彩虹一發急,頓足道:「你別再開玩笑了好不好?我──開夠玩笑了!你究竟躲到甚麼地方去了?你別以為這樣欺負我,我會放過你!」
王居風愣愣地望著彩虹,等彩虹講完,他才以十分誠懇的聲音道:「告訴我,我現在是甚麼人?」
彩虹更嚇了一大跳:「你──在古堡中遇到了甚麼事?是──撞了邪?」
王居風大聲道:「快告訴我,我現在是甚麼人!」
他一面呼吸著,一面用力抓住了彩虹的手臂,彩虹給他抓得手臂疼痛,忙叫道:「你是王居風!一個歷史學家!和我一起到古堡來的,我們玩捉迷藏遊戲,你可記得?你不見了,超過兩天!」
王居風用心聽著,點著頭,然後,他又急速喘起氣來:「你有鏡子沒有?讓我看看自己,快,讓我看看我自己!」
王居風的要求,古怪莫名,彩虹看出,在王居風的身上,一定曾有過極其不尋常的事發生,是以她並沒有拒絕王居風的要求,立時自手袋中,取出了一面小鏡子,王居風一看到鏡子,一伸手搶了過來,對住了自己的臉,一面盯著鏡子,一面還用手在自己的臉上,用力撫摸著,像是要肯定自己的臉,是不是真實!
彩虹看到他的行動這樣怪異,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忙伸手將鏡子搶了回來:「你在這兩天之中,究竟躲在甚麼地方?」
王居風的神情依然是一片惘然,他喃喃地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聽彩虹講到這裡,狠狠瞪了王居風一眼,心中在想,他這種故作神秘,裝神弄鬼的動靜,騙騙小姑娘還可以,騙我,可騙不過去!)
(我立時不客氣地道:「王居風,這像是人話么?你不知道過去兩天自己在甚麼地方?」)
(王居風向我望了一眼,口唇掀動,但是沒有發出聲音來。彩虹搶著道:「他對我說了,他的經歷——」)
(她略停了一停,又道:「他的經歷,還是讓他自己來說的好,我如果轉述,只怕會打折扣!」)
(我向王居風望去:「那麼,請說!」)
(王居風說出了他的經歷。像事情的上半部,彩虹敘述她的經歷一樣,我用王居風的個人作主來轉述。同樣的,我在聽王居風的敘述之間,有反應或是有我自己的想法,就在括弧之中表達出來。)
王居風決定和彩虹在大公古堡中捉迷藏之後,走出了房間。他出了房間之後,立即想:要躲到一個彩虹想不到的地方,好讓彩虹找不到他,佩服他躲得巧妙無比。
王居風立刻想到了那間房間,東翼三樓第一間,也就是彩虹曾在那裡過夜,找到那塊銅牌的那間房間!
(我在這裡就打斷了王居風的話頭:「你決定躲到那間房間去?那麼,彩虹一開始就料到,是不是你後來又改變了主意?」)
(彩虹大聲道:「表姐夫,你讓地講下去,別打斷他的話頭好不好?」)
(我悶哼了一聲,沒有再出聲。)
王居風決定躲到那房間,他逕自向東翼走去,穿過了中間部分,他一面走,一面自己也覺得好笑!好大喜功,野心勃勃,在歷史上也頗有一番作為的保能大公,居然會鄭而重之下了不準在古堡捉迷藏這樣的一條禁令,這已經夠滑稽了!而他,一個歐洲歷史的權威,居然會在大公古堡中玩捉迷藏,那更加滑稽了!
王居風心中覺得好笑,他來到房間前,推門而入,心中想:古堡的房間和各處地方如此之多,要找一個人,真不是容易的事,如果彩虹找不到自己而生氣,這樣的結局未免太過無趣,總該讓彩虹高興一下才好!
他這樣想,所以在反手關門的時候,並沒有將房門關上,只是虛掩著,算是留下一個「線索」。
王居風走進了房間開始,他準備躲到那個大櫃中。可是,當他打開櫃門,他從一面穿衣鏡的反影之中,看到了那個巨大的壁爐。
王居風在那一剎間,突然興起了一個十分頑皮的念頭。彩虹在這間房間中的經歷,王居風知道。他在想:如果自己躲進壁爐之中,那麼,就算彩虹找到了這間房間,走了進來,自己陡地自壁爐中伸一隻手出來,一定可以將彩虹嚇上一大跳!
(我聽到這裡,「哼」了一聲:「真有出息!」)
(王居風和彩虹都沒有睬我。)
王居風一想到了這個頑皮的念頭,立時關上了櫃門,來到了壁爐之前。
王居風和彩虹兩人,在古堡中尋找暗道的行動,在這間房間的那個壁爐開始。那璧爐,他們找得最仔細。所以王居風知道,在壁爐放柴的鐵枝架下面,有一個相當大的凹槽。這個凹槽,儲存柴灰用的。本來毋需這樣大,這個壁爐的灰槽之所以如此大,多半是為了可以隔許久才清理積灰的緣故。
王居風俯下身,提起了鐵枝架,那個灰槽勉強可以供一個人屈起身躺下去。王居風躺好,並且移過鐵枝架,放在自己身上。
他已經躲好了,躲得十分妥當,彩虹就算到這間房間,也不容易找到他,他覺得十分滿意。
(我聽到這裡,狠狠瞪了彩虹一眼。彩虹立時叫了起來:「我找過他躲的地方,你聽下去好不好,別那麼快就下結論,以為我粗心大意!」)
(我又向王居風看去,王居風的神情,變得十分迷惘,迷惘得連他的聲音,聽來也像是十分空洞。)
王居風躺在灰槽之中,絕對不會舒服,他心想彩虹一定不會那麼快就發現他,是以他牽動了一下身子,就在那時,他忽然聽到了一個聲音,在粗暴地呼喝著:「出來!出來!」
王居風全然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之際,他的頭髮已經被人抓住,直提了起來,同時,「呼」地一聲,那顯然是皮鞭抽下來的聲音。
王居風連躲避的機會都沒有,就被抽中了,那一下皮鞭,抽得他痛得跟前金星直冒,他又驚又怒,一面本能地伸手遮著頭,一面直起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