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好想,或許離開一個綠洲已經很近了,或者只有一哩,甚至能繼續向前走去,或者就可以到達綠洲,從此以後,我可以很好地活下去。
許多人在沙漠之中,臨死之前,最後的一個動作,是在向前爬行著。那正是因為他妄想他再爬出一步,就可能會到達綠洲邊緣的緣故。有很多人,當他們死後,他們的屍體已然化為白骨了,白骨仍然照著一個人向前爬行的姿勢排列著!
那是被困在沙漠中的大悲劇,在看到別人那樣做的時候,或者心中會取笑他們何以那麼愚蠢,然而等到親自經歷時,卻往往會和被自己取笑的一樣,我那時,就邁動我已酸痛不堪的雙腿,腳高腳低,向前走去。
我大約在沙漠之中步行了一哩,或者還不到一哩,總之,我每邁出一步,已不知要花出多少的力道了,然後,我倒在地上。
當我倒在地上之後,我向前爬行著,我用雙肘拖動我的身子,慢慢向前移動。
終於,我明白我再也無法爬得動了,我只好伏了下來,抬頭向前望去,我看到沙漠一望無際,在月色下靜靜地向前伸展著,不能說不美麗,但是,那是死亡的美麗,我在等死。
我閉了眼睛,只是過了半小時之後,我才睜開了眼,當我再度睜開眼的時候,我突然看到有人騎著駱駝,在向我走過來。
我連忙又閉上了眼睛,搖了搖頭,然後,再睜開眼來,不錯,真有一個人,騎著駱駝在接近我,我啞著聲音,叫了一聲,但是我立即想到,那是不可能的,我一定是看到海市蜃樓了,我看到的一定是虛像。
但是,月光也能造成海市蜃樓么?
當我一想到這點,我的身子挺直,居然站了起來,雖然我搖擺不定,但是我的的確確,又使我的身子站直了,而這時候,騎著駱駝的人,也已來到了我的身前,勒定了駱駝的韁繩。
他當然是一個阿拉伯人,我的視線也很模糊,我的心中在大聲叫著:「給我一點水。」
事實上,我也張大了口,在大聲叫著,然而,自我喉際發出來的,都只是一陣沙沙聲,就像是一條響尾蛇,搖動它的尾部一樣。
那人下了駱駝,拉開了他頭上的白巾,冷冷地道:「我終於找到你了!」
也就在那一剎間,我又倒在沙漠上。
可羅娜!
我倒在沙漠上,一動也不能動,只能望著可羅娜,可羅娜面目冷酷地望著我,好像很欣賞我這時的情形,她忽然笑了起來:「逃啊,我決定不殺你,已經不必我來殺你了,是不是?」
我的喉際,又發出了一陣沙沙聲。
我仍然在說那句話:「給我一點水。」
可羅娜冷笑著,向前走出了兩步,伸腳在我的臉上,踢了一腳,我的口唇,已乾到不能沾上任何沙粒了,可羅娜忽然又走了開去。
我想伸手抓住他的腳,但是手軟得一點也不聽指揮,我眼睜睜地看著可羅娜走回駱駝旁邊,解下了一隻皮袋來,搖晃著。
我聽到了水在皮袋中晃動的聲音,那是水的聲音,我終於叫出了兩個字:「給我!」
可羅娜道:「給你,然後你怎樣?」
我的口唇顫動著,我根本無法說得出第三個字來,可羅娜向前走來,打開了皮袋的塞,我連忙張大了口,可羅娜傾轉皮袋,我喝到了兩口水。
我從來也未曾想到過,水有那麼好的滋味!
但是,我只喝了兩口,可羅娜便收起了皮袋,她道:「現在你可以說了,你對我怎樣?」
那兩口水,像是溜進了乾裂的泥土中一樣,在我乾燥的喉嚨之中,不知去了甚麼地方,我的口渴,只有更強烈了。
但是我的身體之中,卻總算多了兩口水,雖然只是兩口水,已足以產生一種奇異的力量,令我的氣力,恢複了不少,我講起話來,也覺得好過些了。
我避而不答可羅娜的問題,只是道:「再給我一點水,我還要……」
可羅娜的聲音,變得十分凄厲,她尖聲問道:「我問你,你對我怎樣?」
我蓄定了力,身子一挺,站了起來,望定了可羅娜,我那時的樣子,一定十分可怕,因為當我盯住了可羅娜之際,這樣的一個女魔頭,居然也向退出一步!
她如果不退,或者我還不會有那個動機,可是她一退,她的手中,就拿著那盛水的皮袋,我的腦中,電光火石也似閃過一個念頭,而且身體也立即將那個念頭付諸實行。
我陡地向前撲了過去,雙手已攫住了那隻皮袋,然後,我聽到了可羅娜的一聲尖叫,我已將皮袋奪了過來,可羅娜的指甲,似乎在我的臉上,划了一下,但是我根本不及顧慮這些了!
我一搶到了盛水的皮袋,轉過身便向前奔,我一面奔,一面打開皮袋的塞子。
我聽到我的身後,有利刀揮舞的聲音,於是我橫倒在地,身子打了一個滾,雙腳將沙不斷向前踢去。
當我滾倒在地時,皮袋中的水漏出來,我立時用口對住了皮袋,貪婪地喝著水。
可羅娜被踢起的沙,逼得後退了一步,她立時又揮著刀,向前沖了上來。
我手中沒有別的東西,可以抵擋她的攻擊,有的只是那一隻皮袋,是以我自然而然地揚起皮袋來,可羅娜手中的彎刀,在月光下,閃起一股寒森森的光芒,「刷」的一聲過後,皮袋已被劃破,皮袋中的水,一下子全都傾瀉了出來,淋在我的身上。
我連忙一躍而起,將皮袋中最後幾口水,吞進了肚中,我想可羅娜一定會再向我攻來的,可是,她卻沒有攻向我,她仍然托著刀,呆立著。
我喘了一口氣,抹了抹口,我已然喝飽了水,像是一隻漏了氣的氣球,又被充滿了氣一樣,我感到精力充沛,我揮舞著手中的皮袋,準備就用這隻皮袋當武器,來和可羅娜搏鬥。
可是,可羅娜仍然站著不動,正在我感詫異時,她突然又發出了一聲尖叫,轉身便向駱駝旁奔去,當她來到駱駝身邊的時候,她迫不急待地按下駱駝的頭來,可是在那時候,她卻忘記了收起彎刀,鋒利的彎刀,在駱駝的身上,划了一下,那頭駱駝突然一挺頸子,站了起來,向前奔了出去,可羅娜被帶得在沙中打了一個滾,等到她站起來時,駱駝已奔遠了。
可羅娜站了起來,我看到她的臉色,簡直比月夜下的沙還要灰白。
她望著我,僵立了好一會,才轉過頭,向我看來,她面肉抽搐著,尖聲罵道:「你這個畜牲!」
我冷冷地望著她,我不知道她為甚麼那麼狂怒,她的手中有刀,她還是占著上風,她為甚麼怒得像是我造成了世界末日一樣?
我望著她,她忽然又怪聲笑了起來:「好!這一下,我們都會死在沙漠中!」
我呆了一呆:「死在沙漠中?」
可羅娜的聲音,變得凄厲無比:「是的,這裡,離最近的水源,步行要四天,你和我,誰能四天不喝水,而你卻浪費了一整袋水!」
我呆立著,這時,我可以說是喝飽了水,自然不會感到口渴,可是我卻從可怕的口渴情形中過來,當我想到四天不能接近水源時,我的身子,也不禁有點發顫。
這時,我已知道為甚麼可羅娜剛才一刀削破了皮袋之後,立時奔向駱駝去了,她是想快點離去,騎著駱駝,自然不必四天,就可以到達水源了。
可是現在,她的駱駝也逃走了,這個沙漠中的女王,刀法神出鬼沒的強盜,現在也完全和一個普通人一樣,她不能四天沒有水喝!
當我想到了這一點的時候,我的心中突然升起了一種十分滑稽的感覺,尤其,當我看到她那種憤怒欲發的樣子時,我忍不住笑了起來。
我道:「別發怒,小姐,發怒是會叫人感到口渴的,只有早一點死!」
在我那樣說的時候,我的心情是很輕鬆的,雖然我自己也不免一死,但是,總比我被她捉回去之後好多了!
可是,我輕鬆得太早了!
可羅娜忽然笑了起來,那是一種獰惡邪氣到了極點的笑容,以她那樣美貌的女子,在她的臉上,會浮現如此邪惡的笑容,真是令人不敢想像的事,我不由自主打了一個冷顫。
可羅娜笑著,冷冷地道:「走!」
她手中的刀,向前指了指,她分明是在命令我向她刀光所指的方向走過去。
我道:「反正我們兩人,誰也不能四天不喝水,何必再向前走!」
可羅娜露出她雪白的牙齒,她仍然在笑著,但是她的笑容更邪惡,更令人心驚,真難令人想像,那樣邪惡猙獰的笑容,代表了甚麼。
但是答案終於揭曉了!
她緩緩地:「你別忘記,我是在沙漠中長大的,我有特別耐渴能力!」
我疑惑:「你能四天不喝水?」
可羅娜的眼光特別,她的回答,卻出奇地簡單,她道:「不,兩天!」
我剛想說「兩天有甚麼用」,可是我這句話還未曾說出口,突然之間,我想起了一件事,我知道可羅娜要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