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倉促之極放棄住宅

許信的膽子絕不比我大,但可能他對這屋子的熱忱比我更甚,是以他便首先踏上樓梯。

木樓梯隨了我們三個人的體重之後,發出可怕的「格吱」、「格吱」的聲音來,從木縫之中,又竄出了許多老鼠。

一直到登上了二樓,並沒有發生甚麼意外。

二樓的殘舊情形,比起大廳來,也不遑多讓,阿尚看了,只是搖頭,他向一扇緊閉著的門指了一指:「侄少爺,那就是老爺的書房。」

許信大感興趣:「堂叔在他書房中,留著不少金銀,可是真的?」

阿尚道:「是,有一次我老母死了,他叫我進去,數了三十個大洋給我,我看到的。」

許信向書房門口走去,我道:「許信,你還是先將你嬸娘要的東西取出來好!」許信不知是不是聽到了我的話,但是他卻是來到了離門口三四寸處便突然站定了身子,接著,他便叫了起來,道:「衛斯理,你來看!」

他那突如其來的一下叫聲,令得我和阿尚兩人,都嚇了老大一跳,我不禁埋怨道:「許信,甚麼事大驚小怪,人會給你嚇死的!」

「你看,」許信還是指著那扇門,「門上面寫著一行字!」

不是許信指著門那麼說,我真看不到門上有字留著,因為光線不是很亮,門是赤褐色的,那一行字,是黑筆寫的,門上又是灰塵,不是來得近了,是決計看不出來門上有字的。

我一看到了門口有字,便也連忙走向前,用衣袖抹去了門上的積塵,那一行字,可以看得比較清楚了,那是一行極其潦草的草字,但是我也立即認了出來,那行字是:絕不準打開此門,切!切!

我和許信互望了一眼,許信衝動了起來,當時便要握住門柄,將門推了開來,我連忙伸手,將他拉住:「許信,別亂來!」

許信道:「怕甚麼?事情過去那麼多年了,這房間中會有甚麼?」

我道:「在事情未弄清楚之前,我們遲一步進去,又怕甚麼,你嬸娘在等著。」

許信望了我半晌,終於同意了我的話。

阿尚顯然目不識丁,他睜大了眼,問道:「那些字,說些甚麼?」

我拍著他的肩頭:「沒有甚麼,我等一會和你詳細說,許太太的卧室在哪裡?」

阿尚眨著眼睛:「在三樓。」

我將許信拉向後,這時候,只覺得在這幢殘舊的屋子之中,可以說充滿了神秘,而神秘的頂峰,自然就是門上的那行字了。

我們又一起向三樓走去,來到了一扇門前,許信伸手將門推了開來,房間中很黑暗,木製的百葉窗帘全關閉著,我們一齊走屋去,許信想將百葉廉拉開來,但是一用力,「嘩啦」一聲,整扇百葉簾,一起跌了下來。

許信將百葉簾拋在地上,罵了兩聲,房間中明亮了起來,我看到床上疊著被,但是被子卻又成了老鼠最佳繁殖的地方。

一變得明亮,許多小老鼠,還不會爬行,就從被窩中跌了出來,蚊帳和被褥,已所剩無幾,那些壁櫥的櫥門上,那有著孔洞,裡面的衣服也全都被咬爛了。

許信一面拍著身上的塵土,一面道:「希望那兩隻箱子未被咬壞!」

阿尚已俯身拉開了最後一隻抽屜,當抽屜被拉開之際,一大群蟑螂,奔了出來,房間中所發出來的氣味之難聞,真是無與倫比。

阿尚捏著鼻子,又開了一度暗門,再伸手進去,提出了一隻箱子來。那是一隻鐵鑄的箱子,已生了很多銹,但還沒有損壞。

阿尚喘了一口氣,又伸手將另一隻箱子也取了出來,兩隻箱子一樣大小,阿尚提著它們,道:「侄少爺,我們可以下去了。」

我推了推許信,許信向我湊過來,我低聲道:「設法將阿尚留下來,我有話問他。」

許信點了點頭,我們一起下了樓,許太太看來已等得很焦急了,一看到我們在門口出現,她踏上石階來,阿尚提著那兩隻箱子,報功道:「太太,是不是這兩隻?我一找就找到了!」

「是,是!」許太太將箱子接了過來,放在石階上,她打開手提袋,取出了一串鑰匙來,自言自語道:「幸而這兩隻箱子的鑰匙,我一直帶在身邊!」

她用其中的一柄,去打開一隻箱子,她扭著鑰匙,扭了好久,才將箱子打了開來,在陽光之下,我們都看得很清楚,那箱子中,一層一層,全是極其貴重的首飾,有鑽石,有翡翠、也有珍珠。

我呆了半晌,許太大連忙合上了箱蓋,唯恐被人搶走一樣,她道:「我們回去了,阿信,屋子中別的東西,都歸你了。」

許信忙道:「謝謝嬸娘。嬸娘,我想請阿尚留下來,幫幫我的忙。」

許太太或者是急於要回去了,是以她對許信的問題,幾乎考慮也不考慮,就道:「好的,阿尚,你就留在這裡,幫侄少爺的忙。」

她一面說,一面已轉過身,向車子走去,司機走快幾步,替她打開了車門,她登上了車,車子絕塵而去。

等到車子駛走之後,我拍了拍石階:「阿尚,現在你可以告訴我們,事情是怎樣發生的了?」

阿尚望了望許信,許信道:「你只管說,阿尚,我不會虧待你。」

我們三人,一起在石階上坐了下來。那時,陽光仍然很燦爛,我們是對著陽光而坐的,但不知怎的,總有一股陰森之感。

阿尚坐了下來之後,又呆了半晌,才道:「事情過去雖然很久了,但是我還記得很清楚,那天晚上——」

我插嘴道:「事情是發生在晚上?」

「是的,是晚上九點多鐘,天很冷,太太和幾個親戚,在大廳中喝咖啡,聽收音機,我們下人全在廚房中,剛吃好飯,老爺就怪叫著,從樓上沖了下來。」

我和許信互望了一眼,我道:「你老爺平時有沒有那樣的情形?」

「沒有,一點也沒有,我常聽得丁先生說,老爺是甚麼……不苟,不苟甚麼的。」

「不苟言笑。」我提醒他。

「是的,不苟言笑,丁先生是吃閑飯的,那天,他恰好不在。」阿尚說著。

我明白阿尚口中所謂「吃閑飯」的意思,那位丁先生,多半是清客,有錢人家中,常有這種人。

許信接著又問道:「他叫甚麼呢?」

阿尚皺起了眉,道:「當時,我們下人聽得老爺的怪叫聲,還只當是發生了甚麼大事,一起沖了出來,當我們來到大廳上時,老爺正拉著太太向外走,不斷地叫所有的人全出去。」

那時,不但阿尚皺起了眉,連我和許信,也一起皺起了眉,我忙問:「那時候,他臉上的神情怎樣?」

「駭人極了,臉色鐵青,大太給他拉得向外直跌了出去,太太在叫:你發神經了?可是老爺卻只是頓著足,叫屋子中每一個人都離開,老爺平時夠威嚴,沒有一個人敢不聽他的話,雖然大家都覺得事出意外,但還是一起涌著,出了花園。」

許信聽得入了神,忙道:「以後呢?」

「我們全是倉皇奔出來的,甚麼也沒有帶,卻不料我們一出了花園,老爺就立時將花園的鐵門鎖上,指著屋子:『誰敢走進屋子一步,就算我不知道,也不會有好結果的!』」

阿尚講到這裡,身子震了一震,哭喪著臉:「可是現在我已走進來了!」

我回頭向屋子看了一看,心頭也不禁生出了一股異樣的恐怖之感來。

許信安慰著阿尚:「不要緊的,他說的時候,屋子是他的,現在,屋子是我的了!」

阿尚是一個頭腦簡單的人,他害怕的顯然不是屋中有甚麼怪異,而是老爺的那句話。而那句話在阿尚的心中,留下了如此深刻的印象,因此也可以知道,老爺在說那句話的時候,神態是何等兇狠和堅決了!

我又問道:「然後呢?」

「太太當時就和老爺吵了起來,說老爺發神經,要衝回屋子去,但老爺的話更可怖,他說,誰要是再敢進這屋子,等於要他死!太太哭了起來,說就算不要屋子,她也要將東西取出來,可是老爺不許,我們當夜是住在旅館中的。」

阿尚繼續說:「後來,沒有幾天,老爺就派人買了另一幢房子,也沒有人再敢來這裡。」

我懷疑道:「那也說不過去啊,你們下人全是住在這屋子的,難道他也不讓你們來取回東西?」

「老爺待下人倒是好的,他給我們每人很多錢,足夠買回我們那些破東西的了。他還對我們說,無論是誰,不管有多少好處,叫我們到那屋子去,都不準去,去了自己倒楣!」

「太太沒有叫你們去?」

「有,叫我們去了好幾次,但是有老爺的話在先,我們自然不敢去,我們也曾偷偷來屋子四周看過幾次,但後來,就沒有人再提起了。」

我站了起來,道:「當時,他為甚麼要叫你們離開,你們後來知道了?」

「不,一直不知道,太太的近身娘姨說,連太太也一直不知道,可見老爺未曾對別人說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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