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回 玉女金帖

一盞精緻的銅燈,放在靠牆的長几上,柔和的燈光布滿了這間廳房。

廳房的後面是一間卧房。廳房和卧房都不大,然而多臂神劍能夠找到這樣的落腳之處,卻也並非是件易事。

因為,此刻這風雲際會的臨安城,的確是太擁擠了。你若不是像多臂神劍以及雲中程這種德高望重,而且名重武林的江湖前輩,只怕要找一席安身之地都極為困難,何況是這樣有廳有室的套房。

此刻,多臂神劍雲謙正坐在面對著窗子的巨大靠椅上。窗外是一個小小的院子,不時有歡笑的聲音從窗外傳來,使得那沉重的夜色,看來有種令人興奮的光彩。

但是,這曾經叱吒一時的武林前輩的面色,卻是憂鬱而沉重的。

坐在他對面的雲中程,見到他爹爹的神色,不安地問道:「爹爹,時候已經不早了,你老人家可要到外面吃些東西?」

雲謙緩慢地搖了搖頭。燈光照在他臉上,使得他臉上的皺紋,看來極為清晰。雲中程長長地嘆息了一聲,又道:「長卿弟年紀雖輕,但是武功卻高得驚人,而且又極為聰明,無論在什麼情況下,都不會出什麼差錯的,你老人家又何必擔心呢?」

多臂神劍濃眉微皺,突又嘆道:「我擔心的倒不是長卿,而是——」

話聲突地一頓:「中程,你可知道喬遷這些日子跑到哪裡去了?我想問問他——」

話猶未了,他話聲竟又一頓。雲中程不禁亦自一皺劍眉,奇怪他爹爹今天說話怎的會如此吞吐,哪知卻聽雲謙沉聲叱道:「中程,你聽聽,這是什麼聲音?」

晚風,穿過小院,吹進窗戶。

那種奇異的樂聲,此刻竟也隨著晚風,若斷若續地飄了進來。

雲氏父子面色都不禁為之大變。雲中程凝神聽了半晌,方待答話,雲謙卻又說道:「這聲音我像是曾經聽過——」

突地一拍前額,又道:「對了,是在苗疆!三十多年前,我就聽過這種聲音,是苗人的吹竹之聲,那時……我年紀和你差不多,現在……」

自悲日暮的老人,常會在不知不覺之中,流露出他的心境來的。

雲中程愣了一愣,搶步走到門口,又突然駐足,回身說道:「爹爹,我先出去看看,也許是——」

他含蓄地中止了自己的話,因為他不願意說出「醜人」溫如玉這個名字來。

但是久闖江湖的多臂神劍,又何嘗沒有從這奇異的樂聲中,聯想到這位久居苗疆的女魔頭紅衣娘娘溫如玉來?

於是他們一起走出了客棧。

街道上,燈光依舊,行人也仍然很多,但是,喧笑聲、高歌聲、轟飲聲,卻全都沒有了,只剩下那種奇異的樂聲,裊裊地飛揚著。

他們順著這樂聲由來的方向,大步走了過去。相識的武林豪士此刻心中雖然驚詫不定,但見了他們父子,仍未忘了躬身為禮。

轉過一條路,雲中程目光動處,突然見到了那站立在人群之中,有如雞群之鶴,一身玄衫的卓長卿,不禁脫口道:「爹爹,長卿就在那裡。」

目光銳利的卓長卿,卻沒有看到他們,因為他正在獃獃地想著心事。

但云中程的這一喊,卻將他從沉思中驚醒。但是不等他迎上去,多臂神劍已搶步走了過來,一把抓著他的臂膀,大聲道:「長卿,你沒事吧?」

雖然是短短几個字,然而在這幾個字里,卻又包含著多少關懷與情感。

卓長卿搖了搖頭,訥訥地說道:「老伯,你老人家放心,我……我沒事。」

他喉頭哽咽著,幾乎不能將這句話很快地說出來,只覺得有一種無法形容的溫情,從這老人一雙寬大的手掌中傳到他身上。這種溫情,沒有任何言語能夠形容,也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替代。

他感激地笑著,伸出手,握住雲中程的手。一時之間,這三人彼此之間,各都有一種溫暖的感覺升起。友情,這又是多麼奇妙而可貴的情操呀。

他們彼此握著手,獃獃地愣了半晌,誰也沒有說話。四側的人們,目光望在他們身上,不禁都有點奇怪,這兩個名重武林的江湖俠士,此刻怎麼會做出恁地模樣。

但是——

那奇怪的樂聲,卻更響了。

於是大家的目光,又不禁從他們身上,轉向這樂聲的來路。

卓長卿定了定神,說道:「老伯、大哥,這聲音就是那醜人溫如玉門下的紅衫少女們所吹奏出來的。看來那溫如玉此刻已進了臨安城。」

多臂神劍一軒濃眉,回顧雲中程一眼,沉聲說道:「果然是她!」

又轉向卓長卿:「長卿,你是怎麼知道的?」

卓長卿沉吟了一下,不知道此刻該不該將自己這一日所遇說出。他雖毋須隱瞞雲氏父子,但卻不願被站在旁邊的人聽到。

哪知——

他心念轉處,卻聽得四側的人群突地發出一陣騷動,站在路旁的人,擁向街心,站在樓上的人,也似乎奔了下來。他目光一轉,也不禁脫口道:「來了。」

多臂神劍雲謙心中不禁為之驀地一跳。數十年來,紅衣娘娘溫如玉之名,在江湖中傳言不絕,但是她足跡從未離開苗疆一步。此刻,這年已古稀的武林豪士,一想到她即將在自己面前出現,心中竟不禁有種怔忡的感覺,忖道:難道這女魔頭真的到江南來了,而且已入了臨安城?

轉目望去,只見街道盡頭,果然緩緩走來一行紅衫女子。方才擁至街心的人群,見到這行女子,竟又齊退到路邊。

街道兩邊的燈光,射到這行女子身上,只見她們一個個俱都貌美如花,膚如瑩玉。滿身的紅衫被燈光一映,更是明艷照人,不可方物。

卓長卿目光動處,不禁在心中暗道一聲:「果然又是她們!但那醜人溫如玉的香車呢?」

凝目望去,這些少女雲鬢高挽,手持青竹,也依然是白天的裝束,但是卻在每人的左肘,多掛了一個滿綴紅花的極大花籃。兩人一排,並肩行來,遠遠望去,彷彿有著八排,但是她們身後,卻只有一些因好奇而跟在後面的人們,哪裡有那紅衣娘娘溫如玉日間所乘的寶蓋香車的影子?

多臂神劍雲謙凝目望了半晌,突地心中一動,又自回顧雲中程道:「中程,你看這些女子可覺眼熟?」

雲中程頷首道:「這班少女無論裝束、打扮,以及體態神情,都和那天到我們家裡去送壽的少女有些相似,但年齡好像稍微大些。」

雲謙一捋長須,道:「是了,那天我就看出,那班女子一定是溫如玉的門下。此刻看來,你爹爹的估計,一點也不錯。」

語聲微頓一下,又道:「但怎麼卻不見那紅衣娘娘呢?那麼這班女子又是來做什麼的?哼——一個個手裡還提著花籃,難道是來散花的嗎?」

這生具薑桂之性,老而彌辣的老人,先前幾句話,是對他愛子云中程說的;後來幾句話,卻是暗自得意自己的老眼不花;一頓之後所說的話,這是在問卓長卿;到最後幾句,卻是在自言自語,又是在暗中罵人了。

卓長卿為之微微一笑,心中卻也正暗問自己:「醜人溫如玉沒有來,那這班少女卻又是來做什麼呢?」

耳邊樂聲,突地一停,只見這些紅衫少女,竟也隨著樂聲,一齊停住腳步,將手中的青竹,插在腰間的紅色絲絛上。

站在街邊的人群,幾乎已全都是武林中人,因為一些平常百姓,看到這種陣仗,雖然也生出好奇之心,但想到昨夜之事,又都不禁心裡發毛,早就一個接著一個地溜了。

此刻群豪都不禁為之一愣。他們知道的事,還遠不及雲氏父子及卓長卿多,自然更無法猜測這些紅衫少女的用意。

卻見當頭而行的兩個紅衫少女,竟自彎下腰去,向兩側人群一一斂禮,齊地嬌聲一笑:「婢子等奉家主之命,特來向諸位請安,並且奉上拜帖,請諸位過目。」

這兩人說起話來,竟然快慢一致,不差分厘,而且嬌聲婉轉,嬌柔清脆,再配著她們的玉貌花容,婀娜體態,群豪不禁都聽得痴了,也看得痴了。

多臂神劍濃眉一皺,沉聲道:「看來紅衣娘娘的確有兩手。不說別的,就看她訓練徒弟,竟把兩個人說話的快慢節調都訓練得一模一樣,雖是兩個人說話,聽起來卻像是一個人說出來的。」

雲中程亦自介面道:「那天去給爹爹送禮的,不是也有兩個女孩子,說起話來,就像是一個人說的嗎?起先我還以為她們是一母雙生呢!」

語猶未了,卻見這兩個少女突地一招雙手,跟在後面的紅衫少女立即四散走開。卓長卿暗中一數,不多不少,正好十四個。

四側群豪本已目迷心醉的時候,此刻見到這些少女竟四散分開,婀娜地走到自己面前,面上俱都帶著嬌美的笑容,更不禁都愣住了。

卓長卿放目一望,卻見當頭的兩個紅衫少女,竟並肩向自己這邊走了過來,秋波轉處,突然齊地露齒一笑,道:「原來你也在這裡。」

纖腰輕扭,筆直地走到他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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