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借屍還魂

湖水很藍,也很平靜。

那是一個小湖,在一片丘陵地帶之中,丘陵光禿,看來很醜惡,所以更襯托出湖水的秀麗,湖的一邊,滿是浮萍,在幾片大浮萍上,有幾隻才脫了長尾的小青蛙,在跳來跳去。

湖邊有很多人,那是一個假日,有人在湖邊野餐,也有人在湖邊嬉戲,一個年輕的教師,帶著十幾個學生,作郊外旅行。

十一二歲的孩子,幾乎毫無例外地都喜歡捉一些小生物回去飼養,那年輕教師帶領的十幾個學生,恰恰全是這個年齡,他們紛紛踏進了湖水之中,膽子大的,還來到湖水齊腰深處,彎著身,摸著湖泥中的魚兒。

他們嬉笑著,互相潑著水,有的捉到了青蛙,有的網到了蝌蚪。

其中一個學生,膽子最大,他不停地向前走著,等到湖水來到了他胸前的時候,他突然腳下一滑,整個人都向下沉了下去。

他立時大聲叫嚷了起來,他叫了兩聲,整個人都沉到水中去了!

湖邊的所有人都慌亂起來,那年輕教師連忙跳進湖中,他是游泳的能手,游到了那孩子出事的地點,潛進水中,將那孩子救了起來。

那孩子已經灌飽了湖水,被救到岸上之後,經過了一陣人工呼吸,吐出了水,醒了過來。

旅行當然中止,有人借出了車輛,由那位教師送學生到醫院去,在醫院中經過了醫生的檢查,認為孩子除了受驚之外,並沒有甚麼,於是,教師陪伴著孩子回到了家中。

那是一個星期之前的事。

那位年輕的教師,現在,坐在我的對面,向我講述著當日所發生的事,我耐著性子聽著。

其實,我的心中已經很不耐煩了。

我並不認識那位教師,而他之所以能來見我,是因為小郭的一個電話,小郭在電話中告訴我,說是有一個人,有一個荒誕得幾乎令人難以相信的故事,要講給我聽,他問我有沒有興趣。

如果真有荒誕透頂的故事,我一定有興趣洗耳恭聽,而且,我還希望故事越是荒誕越好。

於是,那位年輕教師就來了,他先自我介紹,他今年二十四歲,名字是江建,職業是教師。

我在才一見到他的時候,看到他的臉上,充滿了一種難以形容的憂慮神色,還以為一定可以聽到一個很古怪的故事。

可是,他講了半小時,就只講了他如何在那小湖之中,將一位遇到意外的學生救了出來。

那實在算不得甚麼荒誕的故事,甚至於不能算是故事。

那只是一件十分普通的事,如果它的結局,是那個孩子竟然不治身死,那或者還能引起聽者的一陣欷歔,但那也不算是甚麼大新聞,無知孩童,嘻水斃命的事,常可以在報上見到。

他一面說,一面還望定了我,像是迫切地希望我會有甚麼熱烈的反應。但是我卻已老實不客氣地,呵欠連連。當他講了一個段落之後,我又打了一個呵欠:「那很好,你將他救起來了!」

這純粹是一句禮貌上的敷衍話,而他也似乎看出了我對他的敘述,沒有多大的興趣,所以他急忙道:「可是,怪事就來了。」

我勉強忍住了一個呵欠:「請說。」

他直了直身子:「我將王振源──這就是那個學生的名字──救了起來之後,本來已沒有甚麼事了,可是,可是──」

我懶洋洋地道:「你應該說到怪事了。」

「是的!是的!」對於我不客氣的催促,這位年輕的教師多少有點尷尬,他連聲答應著,然後道:「在這幾天中,我發現王振源變了。」

「變了?」我多少有點興趣了,「變得怎樣?」

「他變得,唉,我說不上來,但是我是他的老師,我教了他三年,我可以察覺到他的變化,我覺得他好像,好像不是王振源。」

我皺著眉,因為我實在不明白他在說些甚麼。

但是他卻忽然大聲了起來。他忽然提高了聲音,那表示他講的話,是在鼓足了勇氣之下,講出來的,他道:「衛先生,你相信借屍還魂這樣的事么?」

我呆了一呆,在那剎那間,我幾乎失聲轟笑!

(一九八六年按,衛斯理的見識,不斷進步,二十年之前他聽到借屍還魂會笑,現在聽便不會笑,而且可以肯定真有那樣的事。)

但是我卻並沒有笑,因為我想到,我剛才還在嫌江建所講的一切太乏味,現在,他忽然提及「借屍還魂」那樣驚險刺激,神秘怪誕兼而有之的事情來,我正應該表示歡迎才是,如何可以去笑他?

但是,我還是要花很大的力量,才能使我自己不笑出聲來。

因為,無論如何,「借屍還魂」這樣的事,經過一個年輕教師的口,用那樣鄭重的態度說出來,總是滑稽的事情。

我緩緩吸了一口氣:「我自然聽過的,世界各國都有那樣的傳說,但大都發生在很久以前,你的意思是說,你的學生──」

我講到這裡,略頓了一頓,江建已經急不及待地道:「是的,王振源,他已不再是王振源,我的意思,他在我從湖水中救上來時,已經死了,而我救活的,卻是另一個人,雖然那人是王振源。」

他講得十分混亂,但我卻用心聽著。

這的確是一件十分亂的事,不可能用正常的語言,將之清楚他說出來。

我想了一想,才又道:「我明白了,你救活了王振源,但他已變成了另一個人,是有另一個人的靈魂,進入了他的肉體之內,你是不是想那樣說?」

「可以說是!」

「請你肯定答覆我!」我也提高了聲音。

江建嘆了一聲:「我實在很難肯定!」

我有點發怒:「那有甚麼難肯定的,如果有他人的靈魂,進入他的肉體之中,那麼,他就不會以為自己是王振源,他會講另一個人的話,他會完全變成另一個人,現在是不是這樣?」

江建搖著頭:「不是!」

借屍還魂,是江建提出來的,而如果真有借屍還魂那樣的事,那麼情形就該如我所說的那樣。雖然,我也根本未曾見過借屍還魂那樣的事(誰見過?),但是一切傳說中的借屍還魂,就是那樣子的,但江建又說不是!

我瞪大了眼,望定了他,他搔著頭:「衛先生,請你替我想一想,我該怎樣說才好……嗯……我該說,他忽然是他自己,忽然不是。」

「甚麼意思?」

「我……舉一個例子來說,那天上國文課,我叫他背一段課文,他正在背著,可是才背了幾句,忽然,他用另一種聲音講起話來。」

我聽到這裡,不禁有一種毛髮直豎,遍體生寒的感覺,那的確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我忙問道:「他說甚麼?」

「我不知道,」江建忙加以解釋:「我的意思是,我聽不懂他在講甚麼,他的聲音很大,好像是在和人吵架,講的是我聽不懂的一種方言,我的學生中,有一個是湖南人,據他說,那是湖南土語,他只聽得他的祖父說過那種話。」

我呆了半晌,才道:「可有第二個例子?」

「有的,他在英文聽寫的時候,突然寫出了極其流利的英文來,衛先生,我將他的練習簿帶來了,請你看看。」

江建拿出了一本捲成一卷的練習簿,我急不及待地接了過來。一頁一頁地翻著。

第一頁和第二頁,全是很幼稚的筆跡,但是第三頁上,有五行,卻是流利圓熟之極的英文字,如果不是一個常寫英文的人,斷然難以寫得出那樣好的英文字。

而在那五行字之後,又是十分幼稚的筆跡了。

我看了半晌,肯定兩者之間的字雖然不同,但是使用的,卻是同樣的筆,同樣的墨水。

我抬起頭來:「可能那是人家代他寫的。」

江建搖著頭:「不可能,英文聽寫,是在課室中進行的,我當時也沒有注意,到家中改簿的時候,我才發現,這幾行文字,正是我當時念的,就算早有人代寫,代寫的人,又怎知道我會念甚麼?」

江建的話十分有理,有人代寫這一點,可以說不成立。

我又呆了半晌:「你問過王……王振源?」

「我問過他,我問他這幾行字,是怎麼一回事,他也答不上來。」

「還有甚麼怪事?」我又問。

「在學校中沒有了,但是我訪問過他的家長,他的母親說,有一次,半夜,王振源忽然大叫了起來,講的話,他們全聽不懂。但是他們以為王振源是在講夢話,所以未曾在意,還有一次──」

江建講到這裡,面色變了一變。

我忙道:「怎麼樣?」

江建道:「還有一次,在吃飯的時候,他忽然對一碟皮蛋,大感興趣,吃了整整一盤,而在這以前,他從來不吃。而最近的一次是,他忽然翻閱起他父親書架上的一本清人筆記來,看得津津有味。」

江建看到我不出聲,他又道:「這是我目前得到的一些資料。」

我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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